第61章 稚虎初露牙
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山谷的雾气,林间的光线昏暗而稀薄,带着浸骨的湿寒。
韩立瘦小的身影如同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虬结的藤蔓与湿滑的苔石之间。
他身上那件从墨大夫石室带出的、略显宽大的灰布短褂,已经被露水和荆棘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沾染着泥土和草屑。
脸上沾着灰,嘴唇紧抿,一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阴影,每一丝声响。
他离开那个临时藏身的山洞已近一个时辰。
林凡伤势极重,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需要草药吊命。
韩立不懂高深医术,但常年随墨大夫辨识药材,认得几种最普通的止血、补气、镇痛草药。
止血草、苦参、三七……这些野地常见的药材,此刻就是救命的稻草。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脚尖落地时,会本能地选择草叶厚实处或裸露的树根,避免踩断枯枝。
弯腰采药时,身体会保持一种奇异的平衡,随时能向任何方向弹开。
呼吸被刻意压低,绵长而细微,几乎与林间的风声融为一体。
这是在神手谷那几年,日复一日枯燥而严苛的杂役劳作中,被墨大夫无形中打磨出的习惯,更是数次死里逃生后,身体自发生出的警觉。
墨大夫死了。那个在他心中如同山岳般威严、又如毒蛇般阴冷的“师尊”,被他亲手用一块染血的石头结束了性命。
这个认知,直到此刻,仍在韩立的心底翻涌,带来一种冰冷的、不真实的战栗,以及一种摆脱枷锁后的、空落落的茫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狼崽子般的凶狠与清醒。
他杀了人,杀了一个曾掌控他生死的人。
世界不再是七玄门外门那个可以埋头练功、憧憬未来的样子了。血腥、背叛、你死我亡,这才是真实。
林凡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指导他练功时一丝不苟、偶尔会在他出错时淡淡提点一句的“林师兄”,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山洞里。
韩立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救他,是那一丝同病相怜?是林凡最后掷出石头制造的混乱间接帮了他?还是因为……林凡可能知道更多关于墨大夫、关于“修仙”、关于那些可怕事情的秘密?或许都有。
但此刻,他只知道,不能让林凡死。至少,在弄清楚那些秘密、在找到一条活路之前,不能。
思绪翻腾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片潮湿的岩壁底部。
几株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开着不起眼小黄花的植物映入眼帘。苦参。
性苦寒,可清热燥湿,对于林凡那种内火淤积、咳血不止的伤势,或许有些许缓解之效。他迅速蹲下身,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小心地连根撬起,抖掉泥土,放入腰间一个简陋的树皮筐里。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声响。
继续前行,鼻尖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
腐烂的树叶、湿润的泥土、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山林的气息。
韩立身形骤然一顿,如同受惊的狸猫,倏地闪到一株粗大的老树背后,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长满青苔的树干上。
“沙沙……沙沙……”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清晨山林中,格外清晰。
不止一人。还有低低的、压着嗓门的交谈声,顺着风隐隐传来。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鸟毛都没有,七玄门的缩头乌龟都躲哪去了?”
“少废话,仔细搜!长老说了,这片山坳可能有溃兵藏匿,找到有赏!”
“呸,赏钱有个屁用,还不如逮几个肥羊……听说前两天有几个外门弟子往这边跑了,身上说不定有油水。”
野狼帮!
韩立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他悄悄探出半只眼睛,透过茂密的灌木缝隙望去。
约莫十几丈外,三个穿着杂乱皮甲、手持钢刀的汉子,正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四处张望。
他们衣甲上沾染着暗红色的血渍,脸上带着疲惫与戾气,眼神凶悍而警惕。
正是野狼帮巡逻小队的标配。看其行进方向,正是朝着他藏身的山洞那边!
不能让他们发现山洞!更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
韩立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是找死,对方三人,而且看样子都是见过血的老手。
逃?往哪里逃?山洞是回不去了,会暴露林凡。必须引开他们!
他目光急速扫视周围环境。左侧是一片陡峭的碎石坡,难以快速通行。
右侧林木较密,但地势平坦,容易追踪。
正前方……是来时路过的一小片低洼湿地,泥泞难行,但更远处似乎有兽道痕迹。
电光石火间,韩立有了决断。
他轻轻从树后挪出,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用尽全力,向着右侧林木较密的方向,狠狠掷去!
“砰!”石块砸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发出闷响,惊起几只栖鸟。
“谁?!”“那边有动静!”三个野狼帮众几乎同时转头,低喝出声,钢刀瞬间出鞘,寒光闪闪。
韩立在他们转头的刹那,已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左侧那片陡峭的碎石坡冲去!
他没有选择容易逃遁的右侧,也没有选择可能暴露山洞的正前方,而是冲向了最难走的左侧!
这是他跟墨大夫进山采药时学到的一点小把戏——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制造动静引开注意力,然后反其道而行之。
他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与力量,脚下步伐奇异,身形晃动间带着几分飘忽,正是墨大夫所授“罗烟步”的粗浅运用。
虽然远未练到家,但在这复杂崎岖的山地,却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如同狸猫般在碎石间跳跃、借力,速度竟不比在平地上慢多少,而且脚步极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在那边!追!”
野狼帮众果然被右侧的声响吸引,但其中领头那个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左侧有道灰影一闪,厉声喝道,“分头追!老二去右边看看,老三跟我来左边!”
韩立心头一紧,脚下更快。
碎石坡又陡又滑,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几次险些失足,都被他险之又险地稳住。
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甩掉他们!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对方是成年人,体力好,对山林也熟悉,虽然轻功不如“罗烟步”灵巧,但胜在经验丰富,紧追不舍。
“小兔崽子,跑得还挺快!站住!”呼喝声几乎就在身后不远处。
韩立咬紧牙关,目光急速扫视,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崖壁上垂落大片枯藤,藤蔓后面似乎有个黑黢黢的缝隙。
是山体裂缝?还是野兽的巢穴?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猛吸一口气,将“罗烟步”催动到极致,身形猛地一折,向着那藤蔓缝隙冲去!
在接近的瞬间,他单手抓住一根较粗的藤蔓,用力一荡,身体借势蜷缩,如同猿猴般,险险地钻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之中!
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土和野兽粪便混合的腥臊气。
韩立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冰冷的石壁上,一动不动。
几乎就在他躲入缝隙的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声来到了外面。
“咦?那小子呢?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
“妈的,见鬼了!这么陡的坡,他能跑哪去?”
两个野狼帮众在外边喘着粗气,骂骂咧咧。
一人用刀拨弄着垂落的藤蔓,刀尖几乎擦着韩立的鼻尖划过。
韩立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臭和血腥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石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一旦被发现,这便是最后的搏命。
“可能滚下山坡了?这下面可是深涧。”另一人探头看了看陡坡下方。
“算了,一个半大孩子,说不定是附近山民,追丢了就追丢了吧。正事要紧,回去跟其他人汇合,别耽误了搜山。”领头的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两人又在外边搜寻了片刻,用刀劈砍了几下藤蔓和灌木,最终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韩立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直到外面再无声息,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浊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他松开紧握石片的手,掌心已被粗糙的石片边缘硌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继续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确认外面真的无人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从缝隙中挪了出来。
外面阳光已经明亮了许多,雾气散去了不少。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后怕。
方才……真是生死一线。若是慢上半步,若是被那刀尖划到,若是被发现……
韩立甩了甩头,将恐惧强行压下。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他迅速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离山洞已经有些距离,而且偏离了来路。
他必须绕回去,而且不能再走原路。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扫过方才藏身的缝隙旁,几株淡紫色的、不起眼的小草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紫花地丁,也有消炎止血之效。
他迅速将其采下,放入筐中。
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回。
接下来的路程,他更加小心。
不再直线行进,而是不断变换方向,利用树木、岩石、沟壑作为掩护,走走停停,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罗烟步的步法被他运用得更加纯熟,虽然依旧粗浅,但在这种生死压迫下,似乎有了一丝融会贯通的意味。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找到了几株年份尚可的三七,还幸运地在一片背阴的岩石下发现了一小丛叶片肥厚的止血草。
药筐渐渐充实,他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
林凡的伤势,或许能有转机了。
日头渐高,山林中的湿气被蒸腾起来,有些闷热。
韩立估摸着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担心林凡情况有变,决定立刻返回。
他选了一条更为隐蔽、但也更崎岖的路径,向着山洞方向迂回前进。
就在他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即将接近山洞所在的山坳外围时,一种极其细微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凉的蛇,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韩立脚步猛地一顿,全身汗毛瞬间竖起。
没有听到声音,没有看到人影,但那感觉无比真实。
有人在跟踪他!不是之前那三个野狼帮众,是另外的人!而且,更加隐蔽,更加耐心!
是七玄门的探子?还是……野狼帮的暗哨?
韩立心脏狂跳,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仿佛只是停下来歇息,很自然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周围。
树木、岩石、灌木……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那目光就在某处,冰冷而锐利。
不能慌,不能跑。
一跑,就暴露了,对方立刻会知道他被发现了。他必须装作毫无察觉,然后……甩掉他!
韩立继续向前走,速度不快不慢,甚至弯腰采了一株路边的野花,拿在手里把玩,一副山中少年闲逛的模样。
但暗地里,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耳力、眼角的余光,都在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协调。
走出了约莫百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对方很谨慎,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前面是一小片松林,松针厚积,踩上去松软无声。
韩立目光微闪,有了主意。
他走进松林,故意放重了脚步,踩得松针沙沙作响。
然后,他忽然蹲下身,似乎在系松脱的草鞋带。
借着蹲下的动作,他飞快地从地上抓起两把干燥的松针,塞进袖口。同时,另一只手悄悄从药筐底部,摸出了那块之前用来挖药的、边缘锋利的石片。
系好鞋带,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但方向却微微偏离了山洞,朝着松林更深处、一处林木更加茂密、光线更加昏暗的地方走去。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枯死松树,树干中空,形成一个天然的隐蔽所,是他之前探路时发现的。
他走到枯树附近,脚步忽然加快,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向着枯树后面跑去。
在身形即将没入枯树阴影的刹那,他手腕一抖,将袖中那把松针,朝着侧后方大概一丈远的一处灌木丛,轻轻撒了出去。
松针很轻,落地几乎无声。但这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松林中,对于全神贯注的追踪者来说,足以引起注意。
果然,就在松针落地的瞬间,韩立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后方那处灌木丛的阴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已经足够!
就是现在!
韩立没有冲向枯树后的藏身处,而是猛地转身,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右臂,手中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向着那灌木丛激射而去!与此同时,他脚踩罗烟步,身形向侧方急闪,瞬间没入旁边另一丛更茂密的荆棘之后,屏息凝神,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咻——噗!”
石片精准地没入灌木丛,传来一声闷响,以及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闷哼!
打中了!但似乎不是要害。
灌木丛猛地晃动,一个穿着灰褐色紧身衣、身形矮小如猴的身影踉跄着跌出,肩膀上赫然插着韩立掷出的石片,鲜血汩汩流出。
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惊怒交加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韩立消失的荆棘丛方向。
“小杂种!找死!”蒙面人低吼一声,反手拔下肩头的石片,带出一溜血花,竟不管不顾,如同猎豹般向着荆棘丛扑来!
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柄细长的、泛着蓝汪汪光泽的短刺!显然淬了剧毒!
韩立瞳孔骤缩。这人好快的速度!好狠辣的反应!
根本不是普通帮众,是精通潜伏暗杀的好手!
而且,看其身手和武器,恐怕是野狼帮中类似“斥候”或“杀手”一类的人物!
生死关头,韩立反而冷静下来。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一般的清醒。
他不能硬拼,对方受伤不重,且兵刃带毒,近身搏杀自己毫无胜算。
就在蒙面人扑到荆棘丛前,短刺疾刺而出的瞬间,韩立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刺,同时右手在地上一撑,左手早已扣在手中的另一把混合着泥土的沙石,劈头盖脸地朝着蒙面人的面门撒去!
“嗤!”毒刺擦着韩立的肋下掠过,带起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但韩立浑然不顾,撒出的沙石虽不致命,却足以遮蔽对方视线一瞬。
就是这一瞬!韩立滚地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将“罗烟步”催动到极致,不再掩饰行踪,朝着与山洞完全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方向,是那片地势复杂、乱石嶙峋的陡峭山坡!
“想跑?!”蒙面人怒吼,挥袖拂开沙石,脸上被碎石划出几道血痕,更添狰狞。
他丝毫不管肩上血流如注的伤口,身形如电,急追而上!速度竟比韩立还快上一分!
两人一追一逃,在陡峭的山坡上展开了一场生死竞速。
韩立仗着身形瘦小灵活,对地形稍熟,专挑树木密集、乱石堆积、难以落脚的地方钻。
蒙面人则凭借更胜一筹的轻功和狠劲,紧咬不放,手中毒刺时不时划出致命的寒光。
韩立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肺部火辣辣地疼,肋下的伤口不断渗血,消耗着他的体力。
但他咬紧牙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甩掉他!必须甩掉他!不能把他引向山洞!
前方出现一道两丈多宽的深涧,涧水湍急,深不见底。
韩立目光一扫,看到涧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树,一根粗大的藤蔓垂落涧中。
他毫不犹豫,疾冲几步,纵身一跃,抓住藤蔓,借着冲力向对岸荡去!
蒙面人紧随而至,见状冷笑,竟不抓藤蔓,而是深吸一口气,脚下在涧边岩石上重重一踏,身形拔地而起,如同大鸟般凌空扑向尚在半空的韩立!手中毒刺直指韩立后心!
千钧一发!韩立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眼看毒刺及体,他眼中凶光一闪,竟然松开了抓住藤蔓的双手!身体顿时向下急坠!
蒙面人一刺落空,眼中闪过愕然。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开始下坠的刹那,下坠的韩立却猛地蜷身,双脚在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狠狠一蹬!这一蹬用尽了他全部力气,甚至能听到脚踝处传来的轻微“咔”声。
剧痛传来,但他借这反弹之力,身体如同炮弹般向上斜冲,不是冲向对岸,而是冲向了蒙面人下坠的必经之路!
与此同时,韩立一直藏在袖中的、最后一块边缘最为锋利的石片,滑入掌心。
他没有掷出,而是握紧了,将全身的重量和冲势,全部凝聚在这简陋的“武器”上,朝着蒙面人毫无防护的腰腹,狠狠划去!
“噗嗤——!”
利石入肉的声音,伴随着蒙面人一声凄厉的惨叫。韩立感觉石片划开了坚韧的皮肉,遇到了骨头的阻滞。
他不管不顾,手腕发力,横向一切!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韩立一脸。蒙面人的惨叫戛然而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痛苦,下坠之势更急。
“砰!”“噗通!”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韩立摔在涧边松软的泥土上,翻滚了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蒙面人则直接摔进了下方湍急的涧水中,只留下一声短促的闷响和迅速扩散开的血色,随即被激流冲得无影无踪。
韩立躺在冰冷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和脚踝的刺痛。
脸上、手上、身上,都是粘稠温热的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那个蒙面人的。
他杀人了。又一次。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杀墨大夫时,是绝境下的疯狂反击,是压抑已久的爆发。
这一次,是冷静的、近乎本能的猎杀。
从发现被跟踪,到撒松针试探,到掷石伤敌,到沙石迷眼,再到最后的跳涧、蹬石、反杀……
每一个步骤,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最简单直接的求生欲,和最冰冷残酷的效率。
他抬起手,看着手中那块沾满鲜血、边缘崩裂的石片。
很简陋,很粗糙。但就是它,刚刚结束了一条性命。
一条想要他命的性命。
没有恶心,没有呕吐,甚至没有太多后怕。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
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凝固成了更坚硬的质地。
他在原地躺了足足一刻钟,直到呼吸平复,剧痛稍缓,才挣扎着爬起身。
检查了一下伤势,肋下的划伤不深,但毒刺擦过,伤口周围有些发麻,他用随身的止血草嚼碎敷上。
脚踝扭伤了,但还能动。他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了脚踝和肋下的伤口。
然后,他走到涧边,仔细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又将那染血的石片在涧水中冲刷干净,随手丢弃。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望着奔流的涧水,那里早已没有了蒙面人的踪迹。
沉默了片刻,韩立弯下腰,捡起掉落在一旁的药筐。
里面的草药有些散落,他仔细地一一捡回,拍去泥土,重新放好。动作平稳,一丝不苟。
做完这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离山洞已经很远了。
他必须绕一个大圈子,确保没有任何尾巴,才能回去。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出来太久了,林凡……不知道怎么样了。
韩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沉静,也更加……冷硬。
他背起药筐,拖着受伤的脚,一步一步,向着山洞的方向,蹒跚而去。
山林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名的鸟鸣。
在这少年沉默的背影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稚虎经血,初露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