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暗市的“安魂符”
幽冥巷没有昼夜。
只有永恒流动的阴气,与磷火骨灯投下的、将一切影子拉扯得鬼魅般细长的惨淡光晕。
林凡裹在深灰的衣袍与破毡帽下,以那种独有的、虚浮缓慢的步伐,在这迷宫般的地下巷道中,已“游荡”了七日。
他没有再轻易与人交易,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行走,沉默地观察。
魂鉴术如同无声的潮汐,随着他的移动,轻柔地拂过沿途的每一个摊位,每一位行人。
他在观察这里的“需求”。
幽冥巷的修士,主体是鬼修、炼尸者、修炼阴邪功法的散修,以及少数走投无路、来此碰运气的亡命徒。
他们的魂魄,或因功法反噬,或因常年接触阴魂死气,大多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躁动、阴冷、充满杂念,甚至时有溃散之虞。
因此,林凡“看”到,许多修士的魂力波动晦涩混乱,眼中时常闪过压抑的痛苦与暴戾。
他也“看”到,那些摊位上,但凡与“安魂”、“定魄”、“抵御阴气反噬”沾点边的物品,无论是品质低劣的“安魂香”,还是粗制滥造的“镇魂玉佩”,乃至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可能副作用更大的偏方丹药,都或多或少有人问津,价格也往往虚高。
真正的、效果稳定的安魂类符箓或法器,却极少见到。即便有,也多是些符文粗糙、灵力涣散、效果存疑的劣质品,且被摊主珍而重之地放在最显眼处,标着令人望而却步的价格。
符师,尤其是精通魂道、能绘制稳定安魂符箓的符师,在这里是稀缺资源。
这是一个明确、普遍,且未被很好满足的“需求”。
林凡停下了“游荡”。
他花费两块下品灵石,在一条相对僻静、人流较少的巷道尽头,租用了一个仅能容一人蜷缩的、废弃矿洞改造的“临时摊位”三日。
摊位简陋到只有岩壁上一个浅浅的凹洞,和地上铺着的一块不知沾染过什么、颜色暗沉污浊的破毡布。
他没有立刻摆出货物,而是回到“老陈记”,在韩立外出时,于那间潮湿的厢房内,开始了尝试。
炼制“安魂符”,对他而言,是一种全新的挑战。
《九幽养魂录》传承中,并未记载具体的符箓制法,只有关于魂纹基础、魂力应用原理的零散描述。
真正的符箓传承,尤其是适合魂修的符箓,需要专门的传承或自行摸索。
林凡没有传承。
但他有寂灭魂火,有远超同阶的强大神识与魂力控制力,有魂鉴术可洞察能量本质,还有从墨居仁那里学到的、最基础的制符常识。
他将韩立之前购置、剩余的那些最低阶的空白符纸取出。
又取出在幽冥巷换取的那一小包阴魂石碎片,挑选出杂质相对较少的两块,用玉杵小心研磨成极其细腻的、泛着淡淡灰光的粉末。
以无根水调和阴魂石粉,加入少许朱砂,制成一种颜色暗红近黑、散发着微凉阴气的特殊“丹砂”。
然后,他以指代笔。
寻常符师以灵力灌注符笔,勾勒符文,引动天地灵气封存。
林凡则以神识为引,催动寂灭魂火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苗,融入指尖,再蘸取那特制的阴魂石墨,缓缓落在符纸之上。
他要刻画的,并非复杂玄奥的符文。
而是以魂鉴术感知自身魂魄稳定状态时,魂力自然流转的某种“韵律”,结合寂灭魂火那冰冷宁定的特性,简化、抽象而成的一种“纹路”。
姑且称之为“安魂魂纹”。
第一次尝试,指尖魂火输出稍有不稳,魂纹刚勾勒三笔,符纸便“嗤”地一声,自燃起来,化作一小撮灰烬,其中蕴含的微弱阴魂石粉也瞬间失去灵性。
失败。魂力消耗却是不小。
林凡沉默,调息恢复。
第二次,他更加小心,魂火输出降至最低,神识全力约束。魂纹成功勾勒大半,但在连接最后一处节点时,魂力衔接出现细微滞涩,整道魂纹灵气瞬间紊乱、逸散,符纸变得黯淡无光,成了一张废纸。
失败。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失败,都消耗宝贵的魂力与心神。
那研磨好的阴魂石墨,也在一次次尝试中缓慢减少。
但林凡的眼神,始终平静。失败,在他的预料之中。每一次失败,魂鉴术都会清晰地反馈出问题所在——魂火输出不均、魂纹结构不稳、魂力衔接有隙、符纸承载不足……
他如同最精密的工匠,不断调整、修正、尝试。
直到第七次。
当指尖那缕融合了寂灭魂火气息的墨迹,落下最后一笔,完成一个首尾相连、简洁却充满某种奇异冰冷韵律的灰黑色环形魂纹时——
整张符纸微微一震!
灰黑色的魂纹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内敛的灰白光芒,随即光芒迅速收敛,沉入符纸之中。
符纸本身,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神微宁的、冰凉安定的气息,与寻常安魂符的温和暖意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效果。
成了!
林凡捻起这张符箓,以魂鉴术仔细探查。
符箓内,那道简易的“安魂魂纹”稳定地存在着,缓缓吸收着空气中微薄的阴气与散逸魂力,维持着自身的效力。其安魂定魄的效果,恐怕比市面上那些粗劣的“安魂符”要强上数成,且因其核心蕴含一丝寂灭魂火的“宁定”真意,对阴气、怨念引发的魂魄躁动,效果尤为显著。
虽然只是一次性消耗品,且威力有限,但确确实实,是一张可用的、效果独特的“安魂符”。
林凡没有停歇,趁着成功的感觉尚未消退,魂力也未彻底枯竭,他又连续尝试了三次。
又成功了两张,失败一次。
最终,他得到了三张自制的“安魂符”。
魂力几乎耗尽,心神疲惫,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微光。
有了谋生的手段。
夜幕再次降临时,“木先生”回到了幽冥巷,来到了那个租下的偏僻摊位。
他没有像其他摊主那样,将符箓直接摆出,或大声吆喝。
只是默默盘坐在破毡布后,将三张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安魂符”,随意地放在面前。
然后,他低下头,帽檐遮住面容,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周身那股低阶鬼修特有的阴冷气息,缓缓散发。
起初,无人问津。
这条巷道本就冷清,来往的修士行色匆匆,对这样一个沉默的摊位更是不屑一顾。
直到一个时辰后。
一名浑身缠绕着淡淡黑气、眼中血丝密布、气息有些虚浮不稳的炼气四层鬼修,踉跄着经过摊位。
他似乎刚经历过一场争斗,或是功法反噬,魂魄波动剧烈,脸上不时闪过痛苦之色。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地上那三张符箓,原本就要掠过,却忽然顿住。
那符箓散发出的、与常见安魂符截然不同的、冰凉而宁定的微弱气息,竟让他躁动的神魂感到一丝本能的舒适与渴望。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拿起一张符箓,仔细感应。
“这符……怎么卖?”鬼修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苦。
“木先生”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中,两点幽深的目光看了对方一眼,嘶哑开口:“十块灵石,或等值阴属性材料。”
价格比市面普通安魂符略高,但尚在可接受范围。
那鬼修犹豫了一下,似乎在与体内的痛苦抗衡。最终,他一咬牙,掏出十块色泽暗淡的下品灵石,放在毡布上,拿起一张符箓,匆匆走到不远处角落,迫不及待地将其激发。
灰黑色的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缕冰凉的气息,瞬间没入鬼修眉心。
鬼修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痛苦之色迅速消退,眼中的血丝也淡去不少,气息明显平稳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仔细感受了片刻,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看向“木先生”摊位的目光,已大不相同。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木先生”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快步离去,似乎急着回去稳固状态。
这一幕,被巷道中另外两名路过的修士看在眼里。
两人对视一眼,也走了过来,拿起剩下的两张符箓探查。
“咦?这安魂之气……好奇特,冰凉安神,对阴煞反噬似有奇效。”一人惊讶道。
“木先生”依旧沉默,只报出同样价格。
两人略一犹豫,也都各自掏出灵石买下。其中一人还多问了一句:“道友,这符可还有?明日可否再来?”
“木先生”嘶哑回应:“三日后再来。”便不再言语。
两人也不多问,拿了符箓离去。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三张“安魂符”售罄,三十块下品灵石入手。
“木先生”收起灵石,将破毡布卷起,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摊位,消失在巷道深处。
他没有回“老陈记”,而是在幽冥巷更深处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寻了处无人的废弃岔道,静坐调息,恢复魂力。
接下来的两日,他如法炮制。
白日,在客栈房间恢复、制符成功率有所提升,两日又制成五张。
夜晚,去那偏僻摊位,每次只摆出两三张,售完即走,绝不贪多,也绝不久留。
价格稳定,符箓效果有口皆碑。
“木先生”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种效果独特、冰凉宁神的“安魂符”,开始在这条偏僻巷道的小范围内,悄悄流传开来。
不少被阴气反噬、魂魄不稳的低阶鬼修闻讯而来,甚至有人提前等候。
符箓每每迅速售罄。
“木先生”也收获了百余块下品灵石,以及几块品质稍好、但依旧不算上乘的阴魂石碎片。
然而,名声带来的,不只有客源。
第三日晚,当“木先生”售出最后一张符箓,准备如常离开时。
魂鉴术的感知边缘,捕捉到了几道不同于寻常顾客的、更加阴冷且充满恶意的目光。
来自巷道对面阴影里,一个一直没有挪动过的、身形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光头大汉。
大汉抱着双臂,靠墙而立,看似在闭目养神,但林凡能“感觉”到,对方的神识如同滑腻的毒蛇,在自己身上和刚刚收起的灵石袋上,反复扫过。
大汉的修为,是炼气六层。周身血气与怨气缠绕,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更远处,似乎还有两道气息与之隐隐呼应。
“木先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以那虚浮缓慢的步伐,转身,没入身后的黑暗岔道。
但在转身的刹那,他帽檐下的目光,极其冰冷地,与那光头大汉隐晦扫来的视线,有过一瞬的交错。
没有火花,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警告与漠然。
光头大汉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残忍的弧度。
“木先生”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岔道拐角。
他没有直接回“老陈记”,而是在复杂如蛛网的巷道中,毫无规律地穿行了近一个时辰,数次改变方向,甚至潜入一段早已干涸、布满苔藍的废弃水渠。
直到魂鉴术再三确认,身后并无尾巴,也无被人以特殊手段标记的迹象,他才绕了一个大圈,悄无声息地回到坊市地面,融入了凌晨前最深的黑暗,返回客栈。
厢房内,韩立依旧在静坐,似乎对他夜间的“活动”早已习惯,不闻不问。
林凡褪去伪装,重新躺回硬板床,恢复龟息假死的表象。
识海中,寂灭魂火静静燃烧。
怀中,是新得的百余块灵石和几块阴魂石碎片。
脑中,是那个光头大汉残忍玩味的笑容,以及幽冥巷深处,更多隐藏在阴影中、蠢蠢欲动的恶意。
谋生之路已开。
但危机,也如影随形。
木先生这个身份,在带来第一缕微光的同时,也已将自己,置于了这片地下黑暗世界,无数贪婪目光的注视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