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隐雾坊的黄昏
远山如黛,残阳如血。
最后一道起伏的丘陵被甩在身后,前方地势骤然下沉,形成一道宽阔深邃、被灰白色浓雾终年笼罩的巨大峡谷。
峡谷入口处,立着两根高约三丈、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痕迹的斑驳石柱,石柱顶端各自蹲踞着一头模糊不清的异兽石雕,兽目处镶嵌着黯淡的灵石,散发出微弱的、不含温度的惨白光芒,如同两只巨兽冰冷地俯瞰着来人。
石柱之间,并无门户,只有一片流动翻滚、仿佛有生命的灰白雾墙,将峡谷内部的一切景象彻底遮蔽,只隐约传来模糊的嘈杂人声、法器破空声、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嗡鸣。
雾气边缘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涂料,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巨大的古字——隐雾坊。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蛮横与无序的气息。
韩立停下脚步,站在峡谷边缘,微微喘息。
他背着林凡,在这片名为“坠龙荒原”的边缘地带,已经跋涉了整整一个半月。
比起黑风原,这里的地形更加复杂多变,灵气稍显充裕,但也意味着妖兽和流浪修士出没更加频繁。
一路行来,他遭遇了三次低阶妖兽袭击,两次远远察觉到疑似劫修的气息而提前绕路,还有一次被迫与一支同样前往隐雾坊的小型商队临时同行,互相戒备着穿过了一片据说有“瘴狐”出没的沼泽。
此刻,终于抵达目的地。
韩立的目光,谨慎地扫过那两根石柱,扫过雾气中隐约可见的、如同鬼影般进出的人形轮廓,最后落在那三个暗红色的字迹上。
隐雾坊。
元武国东北边境最大的散修聚集地之一,也是通往元武国内陆几处重要资源点和中型坊市的必经之路。
这里没有宗门直接管辖,秩序由几个势力较大的散修组织松散维持,鱼龙混杂,机遇与危险并存。
正是他和林凡目前最需要的——一个能够暂时藏身、获取信息、补充资源、同时又不至于被大势力轻易盯上的地方。
韩立低头,看了一眼背上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绵长、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的林凡。
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林凡一直保持着这种深度的“龟息”状态,如同沉睡,又像是一具精致的人偶。
韩立每隔几日会喂他服下一粒“黄龙丹”和清水,维持其肉身最基本的生机。
除此之外,两人之间再无交流。
但韩立能感觉到,林凡并非真正的“昏迷”。
有时,在深夜最寂静的时刻,当他结束修炼,神识无意中扫过林凡时,会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而晦涩的波动,那波动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有时,在遭遇突发危险、他本能地绷紧身体、全神戒备时,会隐约感到背上林凡的身体似乎也几不可查地……“绷紧”了那么一瞬?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林凡那诡异的“状态”对外界危险的本能反应。
但他确信,林凡的“意识”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并且……感知着外界。
这认知让他更加警惕,却也让他最终决定,继续带着林凡。
秘密,需要看守。
潜在的价值,需要时间验证。
危险……或许也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预警”。
韩立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杂念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锐利。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多处修补、沾满风尘的灰色劲装,又将背后用来固定林凡的布条检查了一遍,确保牢固且不引人注目。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那翻滚的灰白雾墙走去。
靠近雾墙约十丈时,一旁石柱下的阴影里,忽然转出两个身影。
两人皆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短打,腰间挂着制式的储物袋和一把带鞘短刀,修为大约在炼气四、五层左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冷漠与审视。
“入坊费,一人两块下品灵石。临时居住,需另缴押金。”左侧那名面容精悍的汉子开口道,声音平淡,目光在韩立和他背上的林凡身上扫过,尤其在林凡那“昏迷”的模样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并未多问。
韩立早已打听清楚规矩,闻言也不多话,默默从怀中掏出四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灵石,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确认无误后,从怀中摸出两枚巴掌大小、边缘粗糙、刻着一个简单“雾”字符文的木牌,递给韩立。
“牌子拿好,出坊交还。坊内禁止公然斗法杀人,违者共诛。其余规矩,自己看那边的告示。”汉子指了指石柱旁一面立着的、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斑驳木牌,语气依旧平淡,“背上的……若是死人,尽快处理,莫惹晦气。”
韩立接过木牌,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解释,将其中一块木牌别在自己腰间,另一块顺手塞进林凡怀里。
然后,他不再停留,迈步直接走向雾墙。
身体接触雾气的刹那,手中木牌上的“雾”字微微一亮。
前方浓稠如实质的雾气,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开,自动向两侧分涌,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笔直向下的石阶通道。
通道两旁雾气翻滚,却无法侵入分毫。
韩立踏步而入。
身后的雾气在他进入后迅速合拢,将外界的夕阳余晖与荒原景象彻底隔绝。
通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只有镶嵌在两侧石壁上的一些劣质月光石,散发着惨淡的清辉,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泥土、腐朽木材、劣质香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很多人聚集在一起产生的浑浊气息。
走下约莫百余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嘈杂的声浪,混合着各种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韩立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目光沉静地扫向前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被人工粗略平整过的谷底。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和碎石,坑洼不平,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昏暗的天光。
谷底被粗陋地划分出数条歪歪扭扭的“街道”,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高矮不一、材质各异的建筑。
有简陋的茅草棚子,有用粗糙木板和兽皮胡乱搭建的窝棚,也有稍显规整的土石结构小屋,甚至还能看到几栋鹤立鸡群般、有着两层结构、挂着歪斜牌匾的楼阁。
建筑之间,空隙处也摆满了地摊,铺着肮脏的油布或兽皮,上面堆放着五花八门、真假难辨的货物。
人影幢幢,摩肩接踵。
有穿着破烂法袍、神色麻木的散修蹲在摊后,有衣着光鲜、带着护卫的修士匆匆走过,有浑身血腥气的猎户扛着妖兽材料叫卖,有蒙着面纱、眼神警惕的女修在摊位前徘徊,还有衣衫褴褛、眼神机灵的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呼朋引伴声,法器嗡鸣声,甚至偶尔响起的、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压抑的呜咽或惨哼……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明显比外界高出一截,但也异常驳杂,混合着汗味、体味、血腥味、药材味、金属锈味、腐烂食物味……种种气息交织,令人胸闷。
夕阳的光辉被高耸的峡谷岩壁和浓郁的雾气过滤,落到谷底时,只剩下一种昏黄、朦胧、仿佛永远无法彻底明亮的光线,让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暧昧而压抑的色调之中。
这就是隐雾坊。
混乱,嘈杂,肮脏,危险,却也蕴含着无数可能。
韩立静静看了片刻,将谷底大致的布局、几条主要街道的走向、几处看似是管理执法者(穿着统一深灰短打)巡逻的路线、以及几栋看起来相对“正规”的建筑位置记在心里。
然后,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他没有在那些明显热闹、摊位众多的主街上停留,而是专门挑选光线昏暗、行人稀少、建筑低矮破败的偏僻小巷穿行。
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前方,实则眼角余光与神识(控制在极微弱范围)时刻留意着周围每一个人的神态、动作,以及那些阴暗角落里可能存在的窥视。
他走得并不快,脚步沉稳,背着一个“昏迷”之人,在这混乱的坊市中并不算特别扎眼——这里多得是受伤、中毒、或是修炼出了岔子被同伴抬进来的修士。
但韩立依旧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在这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穿行了大半个时辰,绕过了好几处气息混乱、让他本能感到不适的区域,韩立终于在一处靠近峡谷边缘岩壁、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他的目标。
一间低矮的、墙皮剥落大半、用歪斜木柱勉强支撑的土坯房。
房檐下挂着一块边缘破烂、字迹模糊的木质招牌,依稀可辨“老陈记”三个字。
门前冷冷清清,门板虚掩,缝隙里透出昏暗的油灯光芒。
韩立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谁呀?”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响起。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袋浮肿、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脸。
是个看起来有六七十岁、修为仅有炼气二层、气息衰败的老者。
老者眯着昏花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韩立,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林凡,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嘟囔道:“住店?本店小,只剩最里面一间厢房,靠山壁,潮得很。一天一块下品灵石,不包伙食,先付三天。”
价格比韩立预想的稍贵,但这位置和这老者的状态,正合他意。
“就这间。”韩立没有还价,直接掏出三块下品灵石递过去。
老者接过灵石,熟练地掂了掂,老脸上挤出一丝近乎麻木的笑容,侧身让开:“进来吧。没事别瞎逛,晚上关好门,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韩立点点头,背着林凡走进屋内。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灯油的味道。
堂屋兼做饭厅,摆着两张歪腿桌子和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老者引着韩立,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阴暗走廊,来到最里面一间房门前,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门锁。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潮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木桌,一把椅子,角落里还有个豁了口的瓦盆。
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摸上去湿漉漉的,靠近地面的部分甚至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唯一的小窗户开在靠近屋顶的位置,用破烂的油纸糊着,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
条件简陋到了极点。
但韩立很满意。
这里足够偏僻,足够不起眼,而且紧靠岩壁,万一有变,或可借助“土遁符”尝试从岩壁方向脱身。
“就这儿了。热水自己去后院井里打,厕所在外面拐角。”老者交代了一句,便转身佝偻着背离开了,似乎对客人的状态毫不关心。
韩立反手关上房门,插好门闩。
他将林凡小心地从背上解下,平放在那张硬板床上,又扯过床上那床又硬又潮、散发着怪味的薄被,随意盖在林凡身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透过油纸的破洞,向外望去。
只能看到一小片被岩壁阴影笼罩的、肮脏的地面,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坊市喧嚣。
夜色,正在迅速吞噬最后一点天光。
隐雾坊的夜晚,即将来临。
韩立缓缓收回目光,走到桌边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修炼,也没有休息。
只是静静地坐着,将神识收敛到极致,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用全部的感官,去倾听,去感知这个陌生、混乱、危机四伏的新环境。
窗外,坊市的喧嚣似乎更加躁动了一些,隐约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呼喝和金属碰撞声,又很快平息下去。
远处不知哪家店里,传来劣质法器试验的嗡鸣和修士粗鲁的咒骂。
更远处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爬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韩立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背上的伤口早已愈合,体内的灵力在月余跋涉与调息中,已然恢复到全盛状态,甚至隐隐触及了炼气三层的门槛。
但他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警惕,都要冷静。
这里,将是他们新的起点,也可能是……新的修罗场。
而他的身边,那个躺在硬板床上、仿佛无知无觉的“同伴”……
韩立的眼皮,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寂灭魂火,龟息假死,幽冥传承,往生教,黑袍人……
谜团,如同这隐雾坊终年不散的雾气,越来越浓。
前路,依旧茫茫。
但脚步,不能停。
夜色,彻底笼罩了峡谷。
隐雾坊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韩立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开始了在隐雾坊的第一个夜晚的……修炼与守夜。
而床上,林凡的寂灭魂火,在无人察觉的识海深处,依旧安静地燃烧着,冰冷,死寂,仿佛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