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黑沙帮的陷阱
谣言在坊市发酵的第七日,风向,悄然发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偏移。
最初那些关于柳家小姐幸存、黑沙帮图谋的流言依旧在传播,但坊间开始零星出现另一种声音,更具体,更“有据”,也更能撩拨特定人群的心弦。
“听说了吗?柳家那些逃出来的老人,好像暗中联系上了,正凑在一起想办法呢!”
“真的假的?在哪儿?”
“不好说,但听说他们用上了柳家以前的老暗号,好像是什么……‘三更柳影斜,故人月下逢’?对,就是这个!有人看见在坊市西边几个老巷口的墙角,有用特殊药水画的这个标记!”
“这……这是要召集人手,救他们家小姐?”
“估摸着是。树倒猢狲散,但总有几个念旧情的。听说他们人不多,但都是炼气中期,手里好像还有点柳家的老底子……”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让黑沙帮的听见……”
类似的低语,如同地鼠,在坊市几个消息灵通却又相对隐蔽的角落时隐时现。
“三更柳影斜,故人月下逢”。
这个特殊的暗号,以及用特殊药水(遇水显形,三日后自消)在特定老巷口墙角留下的隐秘标记,如同投入沸油的水滴,瞬间在某些有心人心中炸开。
消息,最终辗转传回了“老陈记”那间潮湿的厢房。
是韩立从外面带回的。
他刚刚完成今日的炼丹,带回几块新换的灵石和一瓶品质稍好的“合气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日更加沉静。
他将听到的传闻,原原本本告诉了柳轻雪。
话音未落,柳轻雪原本因伤势好转而稍显红润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伤口也恍若未觉,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韩立,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三更柳影斜,故人月下逢’……是柳家核心护卫之间的最高级别紧急召集暗号!只有父亲和最信任的几位叔伯才知道!他们……他们还活着?他们在找我?!”
她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绝境中看到救命稻草的狂喜与希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挣扎着就要下床:“我要去!他们一定是在西边老巷口留下了汇合地点!韩道友,我们快去……”
“坐下。”韩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如同冰水浇下。
柳轻雪动作一僵,愕然看向韩立。
韩立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自己喝了一口,又倒了另一杯,递给柳轻雪。
“冷静。把水喝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柳轻雪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韩立平静无波的眼睛,那狂喜的火焰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寒冰,渐渐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的不安。她接过水杯,手有些抖,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消息,出现得太巧,也太‘贴心’了。”韩立放下杯子,缓缓道,“我们前脚刚放出柳家小姐可能幸存、旧部或可联系的风声,后脚就出现了只有核心旧部才知道的绝密暗号,而且恰好流传到我们能听到的渠道。”
柳轻雪握紧水杯,指节发白:“你是说……这是陷阱?”
“十之八九。”韩立点头,“黑沙帮和柳元洪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明面上在坊市大海捞针很难找到你,尤其是在我们散布谣言、混淆视听之后。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自己,或者让你信任的人,主动跳出来。”
“用柳家绝密暗号做饵,精准投放,正是最高明的陷阱。能识破此暗号并相信的,必然是与柳家关系极深之人,或者……就是你本人。”
柳轻雪脸色更白,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可……可万一,万一是真的呢?如果是忠伯或者林叔他们逃出来了,用这种方式找我……”
“也有可能。”韩立没有否认,“所以,我们需要验证。”
“如何验证?”柳轻雪急切地问。
韩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静静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然后,他转身,看向柳轻雪,目光锐利:“如果是陷阱,对方必然在暗号指向的‘汇合地点’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或接头人上钩。如果是真的……你的旧部必然也会极度谨慎,不可能在第一次暗号暴露后就轻易现身,更可能是在观察、确认。”
“所以,我的计划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反客为主。”
柳轻雪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首先,你绝不能露面。你是最大的目标,也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你一旦暴露,万事皆休。”韩立语气斩钉截铁。
“其次,由我去。”他看着柳轻雪震惊的眼神,继续道,“但不是以我的身份,而是……伪装成你的气息,携带部分信物,前往试探。”
“伪装我的气息?这如何能做到?”柳轻雪不解。
“用你的贴身之物,辅以特殊药粉和敛息法门,短时间内模拟出与你重伤虚弱时相近的气息波动,并非难事。黑沙帮的人并未真正与你长时间接触,仓促之间,难以分辨细微差别。”韩立平静解释,这显然是早就考虑过的方案。
“我会带着你那枚真的家主玉佩(作为最直接的‘诱饵’和‘验证’),以及一份精心伪造的、指向黑风原某处绝地的‘地心玉髓’埋藏图残卷。如果是陷阱,对方的目标是玉佩和你,见到玉佩和‘线索’,多半会按捺不住动手。如果是你的旧部,见到真玉佩,也至少能确认部分身份,但他们必然还会进一步验证,不会立刻相信我。”
“无论哪种情况,只要有人现身接头或动手,我们就能看清对方的虚实、人数、修为。这比我们躲在暗处盲目猜测要强得多。”
柳轻雪听得心潮起伏,这个计划大胆而缜密,但风险也极高。让韩立代替她去踩陷阱……
“不行!太危险了!”柳轻雪下意识反对,“如果是陷阱,你去就是送死!”
“所以,需要第三个人。”韩立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另一间紧闭的房门,那里躺着“龟息”的林凡。
“他?”柳轻雪顺着韩立的目光看去,眼中露出疑惑。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重伤之人?
“他自有手段。”韩立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道,“我会与他沟通,请他暗中尾随策应。他不需正面出手,只需潜伏在侧,观察情况,若我遇险,或可制造混乱,助我脱身。他的隐匿手段,远超你我想象。”
柳轻雪将信将疑,但看到韩立笃定的眼神,想起这些时日这个少年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算计,心中又信了几分。或许,那位昏迷的“林师兄”,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
“可是……若对方实力过强,或者布置了阵法困敌……”柳轻雪依旧担忧。
“所以,我需要你交出玉佩,以及那份伪造的地图。”韩立道,“这是计划的关键。玉佩为饵,地图为障眼法。我会在交易或接触时,故意露出破绽,将对方注意力引向地图所指的‘绝地’,为我们争取时间和空间。同时,我自己也会做好万全准备,绝不会轻易涉险。”
他顿了顿,看着柳轻雪的眼睛:“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既能验证真假、探查敌情,又能最大限度保证你安全、并将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内的最佳方案。当然,你若坚持亲自前往,或者不同意此计划,我也不会阻拦。但后果,需你自己承担。”
柳轻雪沉默下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理智告诉她,韩立的分析和计划是目前最稳妥的。情感上,她既不想让恩人替自己冒险,又抱着一丝万一真是旧部的渺茫希望。
挣扎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满是决绝与信任。
“好!我听你的!”她咬着牙,从贴身处取出那枚已布满裂纹、灵气尽失的温黄玉佩,又从怀中(韩立早已归还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空白的兽皮卷,以及特制的药水笔。
她忍着伤痛,伏在桌上,以颤抖但坚定的手,凭借记忆,在兽皮卷上绘制了一份似是而非、地形险恶、最终指向黑风原某处知名绝地“吞魂渊”附近的山脉地图,并在几处关键节点,标注了只有柳家核心才懂的、关于地脉阴气流转的古老符号,看起来像极了真正的“地心玉髓”矿脉线索图。
绘制完毕,她将玉佩和兽皮卷郑重地推到韩立面前。
“韩道友,一切……拜托了!”她深深看了韩立一眼,眼中充满了感激、愧疚、以及托付生死的沉重。
韩立接过玉佩和兽皮图,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小心收起。
“这几日,你安心在此,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妄动。我会处理。”他交代一句,便转身离开了柳轻雪的房间。
他没有立刻去找林凡,而是先回到自己房间,静坐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
韩立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林凡的房门前。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
然后,他以极低的声音,如同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特定的讯号,缓缓说道:
“西去三十里,落鹰涧,明日午时。”
“柳叶玉佩为凭,黑风绝图为引。”
“敌友未明,虚实待探。”
“林师兄,若有闲暇,不妨……暗中一观。”
话音落下,门前寂静无声。
房内,也毫无反应。
韩立等了片刻,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不知道林凡是否能“听”到,是否能“理解”,又会如何“回应”。
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将计划告知,将风险摊开,将选择权交给那个神秘的“影子”。
剩下的,便是相信对方与自己的……那点微薄的默契,以及在绝境中或许存在的、共同的利益。
夜色深沉。
“老陈记”客栈内,三人心思各异。
柳轻雪辗转反侧,心中忐忑与希望交织。
韩立静坐调息,将明日可能遭遇的种种情况反复推演,袖中的“土遁符”与“雷火珠”触手冰凉。
而另一间房内,硬板床上,林凡依旧“沉睡”。
但识海深处,寂灭魂火,却在他“听到”门外低语的那一刻,微微……摇曳了一下。
一抹冰冷而清晰的意念,自魂火核心流转而过。
明日,午时,落鹰涧。
黑沙帮的陷阱么?
也好。
是时候,看看这潭浑水之下,究竟藏着些什么了。
魂鉴术,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如同黑夜本身,笼罩了这间小小的客栈,也笼罩向坊市西边,那片名为“落鹰涧”的、险峻而荒凉的深谷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