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轮如血般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余晖如同凝固的鲜血，将整个沛县城外的战场，涂抹成了一幅惨烈而又悲壮的巨大油画。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与随风飘来的那一阵阵诱人的肉粥香气，诡异地交融在一起。

　　这就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旧的时代正在死亡，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血与火的交织中，艰难而又顽强地诞生。

　　曹参身披那副尚未来得及卸下、早已满是斑驳血迹的沉重甲胄，大步流星地登上了沛县那高高的城楼。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坚实的鼓点上。

　　相比于战前的略显局促，此刻的他，身上多了一份只有经历过真正血火洗礼才会有的悍勇与自信，那是属于真正将军的气质。

　　他快步走到苏离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单膝重重跪地，甲胄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因为那压抑不住的内心激动，而显得格外洪亮，充满中气。

　　“启禀大人！战场打扫完毕，三千降卒已尽数安抚收编，如今皆唯大人之命是从！贼首王莽、李勇二人的首级在此，听候大人发落！”

　　他此刻口中的称呼，依旧保留着“大人”，自称为“末将”。

　　这代表着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虽然已经将自己视为苏离麾下最忠诚的一员将领，愿意为苏离赴死，但在身份认知上，他仍未完全脱离大秦官吏体系那个固有的框架。

　　苏离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两颗死不瞑目、面容扭曲的血淋淋头颅，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哪怕丝毫的波澜。

　　“做的不错，辛苦了。”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刚刚全歼了三千敌军，又收编了数千精壮这样的惊天之举，对于他来说，不过是随手拂去了衣角沾染的一点灰尘，不值一提。

　　“只是……”

　　然而，听到夸奖的曹参，脸上并没有露出喜色，反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与深深的不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沉声汇报道。

　　“末将办事不力，还请大人责罚！之前末将特意派去追剿那个刘季的一队精锐斥候，刚刚回报……失手了。”

　　“哦？”一直神色淡然的苏离，听到这个名字，眉梢终于微微挑动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神色，“仔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据那队斥候的队正回报，他们凭借快马，本已在山脚下追上了刘季那伙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正欲上前将他们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说到这里，曹参的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路旁的密林之中，竟突然毫无征兆地冲出一大群野狼！那些恶狼个个双目赤红，如疯了一般，全然不顾自身死活，疯狂地攻击阻拦我方士卒，拼死为刘季等人争取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就是这一耽搁，让那刘季趁乱钻入了茫茫深山老林之中，再难寻觅其踪迹。”

　　此言一出，一直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的萧何，也不由得紧紧锁起了眉头。

　　他作为典型的文官，此时对苏离的称呼是“使君”，自称为“下官”。

　　“启禀使君，此事……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太过诡异了些。难道那刘季，真有什么神鬼庇佑不成？”

　　他们二人，不管是萧何还是曹参，都是心思缜密，讲求实际与理性的干才。

　　对于这种近乎神鬼志怪小说中的离奇传闻，本能地感到一丝难以理解的不解，甚至是心底深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本能警惕。

　　然而，苏离却笑了。

　　那笑容，在背后那漫天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高深莫测，仿佛洞悉了一切天机。

　　他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被晚风吹拂而来、不知是枯萎还是染血的红叶，在修长的指间轻轻捻动着。

　　“狼群助人么……”

　　他心中了然，甚至有些想笑。

　　这就是所谓的天命？这就是所谓的气运之子在这个世界的特殊待遇吗？

　　果然有几分意思。

　　“使君，此事不可不防。那刘季毕竟是沛县的地头蛇，如今虽然败逃，但难保日后不会卷土重来。是否需要立刻增派大量人手，进行封山拉网式的大搜捕？”

　　曹参沉声请示，眼神中杀机毕露。他一直信奉斩草除根的道理，绝不愿给主公的未来霸业留下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隐患。

　　“不必了。”

　　苏离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松开手指，任由那片残破的红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随风飘落在城下那堆尸山之中。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两位自己目前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里，闪烁着足以让日月星辰都为之黯然失色的绝强自信与从容。

　　“区区一个刘季，如今已如丧家之犬，似池中之烂泥鳅，翻不起任何大浪，何足挂齿？”

　　“他既有几头野兽相助，那便权当是上天慈悲，让他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也算不负这方残破天地对他这所谓的‘天命之子’的些许‘眷顾’。”

　　“但这天下这盘大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待我等积蓄起足以倾覆四海八荒，重整乾坤日月的雷霆万钧之势时，任何所谓的气运，任何所谓的天命，都将在我等的铁蹄之下，被这煌煌大势，碾得粉碎！”

　　他的声音并不大，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却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视天下英雄为无物，视天命气运为掌中玩物的绝对霸道！

　　萧何与曹参二人，闻言心神剧震，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从苏离这看似平淡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正属于霸主的宏大格局！

　　是啊！

　　连无限肉粥的神迹都能信手拈来，视万军冲锋如无物的大人，又何须在意区区一个靠着几头野狼才能侥幸逃命的市井泼皮？

　　那所谓的格局，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使君高瞻远瞩，胸怀天下，是下官眼界浅了，实在是多虑了。”

　　萧何深吸一口气，恭敬地长揖到地，躬身一拜。

　　原本心中那一丝因为未知而产生的疑虑，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对苏离那如高山仰止般的深深敬佩。

　　苏离坦然受之，并没有丝毫的做作。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尸山血海与硝烟，看到了整个乱世波诡云谲的本质。

　　“今日之战，虽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却也让我更加透彻地看清了一件事。”

　　“如今天下大乱，礼崩乐坏，四海鼎沸。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在这乱世之中，人命真的贱如草芥。”

　　“无论是那章邯统帅的所谓大秦正规军，还是那项梁、项羽叔侄将要率领的楚地义军，甚至包括那些还没成气候的各路草头王。他们争霸天下的手段，无外乎是以战养战，以杀止杀，视黎民百姓的性命，为可以随意消耗的冰冷数字。”

　　“此乃取死之道！纵能得一时之胜，逞一时之凶，终将失尽天下人心，为更强者所取代，为历史的车轮所碾碎！”

　　他的声音，在黄昏那略带寒意的风中，显得格外的清晰有力，振聋发聩，直击二人的灵魂深处。

　　“而我等，若想真正成就一番大业，当反其道而行之！”

　　苏离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两团名为“文明”与“仁道”的璀璨光辉，那是一种完全超越了这个野蛮黑暗时代的先进思想火花。

　　“我要这天下人都知道，战争，并不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欲的杀戮游戏，而是为了守护更多人的守护！”

　　“我要让这乱世所有的苦难者，都知道，在这泗水郡，在这沛县，有一个可以让他们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活得有尊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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