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青铜鼎,香火祭
身体里的燥热和心头翻涌的萌动,使得一屋子汉子一个个呼吸沉重,却没有一个人敢于打破现场的寂静,也没有一人伸手去取那一碗碗盛好的姜茶糖水。
黄家班子里,黄伯作为当代掌门人最具发言权。
他端坐在桌子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后端起一碗热腾腾的姜茶糖水。
炖煮入味的红枣枸杞和雪梨清香,掩盖不住一抹姜丝的辛辣。小火慢炖出滋味,热腾腾的甜掺杂着一丝刺痛的辣感,将全身沾了风雨的湿寒一扫而光。
一口气闷掉了整碗姜茶,黄伯环视周围,看着徒弟们一个个陷入深思熟虑的表情,面孔,作为主事人,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伙快些拿个主意来。
是走,是留,总得有个说法给东家。
“都别憋着啦,今儿这生意算是我黄家班创立以来最富的一单子,做成了回到家里每个人都能猛猛发财,家里婆娘和娃娃不用忧愁每个月的那点惯例工资,养家糊口,村子里的祖房也能翻新,重盖,或者找人另起几层小楼。
错过了这桩生意,这辈子还能否遇到这种东家,只有鬼知道了。”
话音刻意加重了几分,很明显,黄伯在屋子里已经和黄家班子的徒弟们说好了利害关系。
面对这天价的报酬,以及背后蕴含的风险。
这些黄家班的汉子们心里正在纠结,思考,唢呐匠的生意没有这么好赚。
哪怕黄家班是声名远扬的大班子,出一趟工赚个几万块的大生意,班子里这些师兄弟一分,按照每个月的惯例津贴,分润下去每个人落到手里的也就是一些辛苦钱。
黄家班的汉子指着这些钱养家,养娃娃。
孩子上学,家里吃喝,哪样不要碎银子。
虽然这活辛苦,但在这种大学生毕业都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的时代里,还能凭靠手艺活吃饭,吃饱,每个月赚得钱小润有余,这已经是难得的好运气。
可面对更高,更贵的价码时,谁敢说心里没动过那个念头?
眼神看着徒弟们眼珠子里压抑着的火热,黄伯叹息一声,继续开口道。
“咱们吹唢呐的早些年风光,如今这世道成了什么样子,你们心里都有个谱儿,也是因为黄家班的名头响亮,靠着东家,金主照顾,咱们班子里的人每个月都能润色点赚头,比那些青黄不接的唢呐师傅幸运的很。
但这种程度的酬金,我也是头一遭遇到。
咱们黄家班坐在这里的人都曾经遇见过那些玩意,有过经验,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今晚这东西凶得厉害,谁若是心里怕了,现在回家,要是有胆赚这笔生意,哪怕折了,东家给的那笔钱也足够家里人往后开销,班子只要不倒,每个月的惯例补贴也会持续发下去。”
开口交了底,至少黄伯是表示出了决心。
哪怕班子里的徒弟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为了后人的道途,他也会一个人独奏唢呐魂音。黄伯撂下了准话,有人愿意今晚在这里搭台,吹一场唢呐,就能拿到一百万赤龙钞的天价报酬。
林燃燃要举办的仪式背后,牵扯到大凶。
但这里是周家祖庙,外头又有着潮海分部的守藏人紧密看护,落到他们这些唢呐师傅头顶上的危险,凶机,实则均分不到多少。这种生意就是纯属于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大凶真要破境,大家伙一起完蛋,不存在什么有人气运逆天,侥幸逃生。
仪式正常进行,那就是人人都能领到百万酬金,这桩生意有惊无险,属于胆魄之战。
意外真的发生那也有着一大笔抚恤金,黄家班的旗子只要不倒,一家老小就有人照顾。后路都给安排好后,经过黄伯这么一说,汉子们眼神里的火憋得快要爆发出来。
终于,有人一拍桌子,开口叫嚷道。
“他娘滴,横竖不过一颗脑袋,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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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万啊,熬过一晚上就有一百万的报酬,这东家肯下本钱,那弟兄们也舍得下身子。富贵险中求,想赚钱还怕他个什么牛马蛇神,错过这机会,想要攒到一百万得吹多少年唢呐。”
“风浪越大,他娘的鱼越贵啊,师傅都说了这一场赌得就是风险,咱们跟着师傅那些邪性玩意也见过不少,再凶再厉还能狠到哪去,师傅和师兄的手段大家都清楚,心里也有谱儿。
今晚无非就是赌命呗,真要出了差错,那就是命里不带财。”
“呸,今年开年俺还去拜过财神老爷,老爷给的圣杯说俺今年命里带财,感情是应在这里了。老爷的圣杯还能有错吗,这是天赐的一场富贵,干啦!”
有人起了头,其余弟子心里的火气顿时被点燃,引爆,一个个也都燃了起来。
撞见这种事情,真属于命里可能就遇见过一回的机缘。
抓住了那就青云直上,错过了拍大腿都没地方哭爹喊娘。
潮海本地人本就在赚钱,做生意上有着疯狂的执念,有的赚头,利润够大,就是殡葬起尸,抬棺遇邪,那也要给他按下去。林燃燃开出的一个人一百万的高价,彻底让这些汉子心里疯狂,有了人造势,此刻更是不愿意有人离开。
这是种奇怪的心理,像是随大流一样。
谁在这种时候起了退意,万一师兄弟们都赚到钱回家,到时候因为自己的畏畏缩缩,错过了这笔天降富贵,恐怕会成为一辈子的心魔。
黄家班子的这些人都是见过黄伯神通的,作为黄伯亲收,亲自教导的唢呐师傅,哪怕他们没有求法,得道的根骨,天赋,也学过一些小手段,知道黄伯的底蕴有多么深厚。
自家师傅在当唢呐匠,跟班子出活的时候处理过不少灵异事情,所谓不知者无畏。
没有奉香得法的普通弟子眼中,能够处理一些简单灵异事件的师傅简直就是世外高人。在他们认知里,厉鬼,大凶,以及普通的幽灵,阿飘,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没有得法,不知真正的凶险,反而让他们有一种无畏感,敢于为了这笔酬金奋力一搏。
听着这些徒弟的发声,黄伯用眼神示意大家各自拿走一碗姜茶糖水。
伴随着所有人饮尽热茶,没有人继续发声的时候,黄伯用一种沉重的声音追问道。
“都想清楚了嘛,真的没有人愿意离开?”
追问声落下后,只剩下被众多汉子眼眸里的火热所淹没的炽烫。在这个需要钱养家过日子,追求更好生活,孩子要上学,结婚,买车买房的时代里,一百万这个数字足够让这些普通人,抛头颅洒热血的拼一把。
“师傅,您现在就是赶我们走。
外头潮龙王老爷的脾气闹这么大,兄弟们冒着大雨也没地方去啊!”
面对黄伯语重心长的最后质问,有人半开玩笑的回应一声,引得满屋子欢声笑语。
确定了黄家班没一人缺席后,黄伯挥了挥手,示意屋子里的汉子暂且出去。
“既然想好了,我就向东家回复大家的意思。
趁着雨势不大,把丧乐棚子和唢呐台子赶紧搭起来,扎牢固一点,都出去忙活起来。大伟,还有小麻雀,你们两留一下,今晚的唢呐是重中之重,我有事情要和你们交代。”
抬手驱散走黄家班的普通弟子,黄伯将班子里唯二具备求法资质的两人留下。
也只有奉香得法的异人,心里才有一杆秤砣,知晓这桩生意的暴利后面到底隐匿着什么恐怖和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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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想问什么就问吧!
大伟,你也是经验老道了,这种事情遇见过不少,但是我这把老骨头在这里给你撂个实底,没主意,没办法,咱们这一行的唢呐匠真要是正面撞上了,啥法子都没有。”
无奈的叹了口气,黄伯摇了摇头。
他清楚面对同为得法异人的方大伟,还有黄缺,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
黄伯撂得实底让方大伟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唢呐匠吹奏魂音,魂音响起可以有效的克制灵异。
但面对一尊能够引起潮海分部高度重视,不惜使用祭祀香火来对抗的“大凶级”,黄伯这样的老异人正面撞上,也只有惨死的份,更别提方大伟和黄缺这种得法不深,尚未达到幻音魔障关卡的初学者。
倘若有人正面抵挡,作为魂音系的唢呐匠还能在旁边打打辅助,可被大凶本体盯上,来十几个魂音唢呐也唯有死路一条。
这一点黄伯并没有打算瞒着这二人,听着黄伯说出的事实,方大伟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惧意,开口叹气道。
“唉,师傅您老人家也知道这桩活风险太大,大凶啊,胜过咱们两年前最凶的那场血棺跳尸,虽然今晚接下这场活,师兄弟们每个人都有大赚,可这钱也得有命花才是。
一百万确实阔气,但想要当做买命钱..........”
“五百万,班子里有得法资质的异人愿意参与,每个人给的价钱是五百万。
这消息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毕竟价格有差,哪怕亲如一家,难免会有弟子心里埋怨咱们赚得太多。大伟啊,愿意参与今晚这场唢呐曲目的得法者,东家给的价格放在灵异圈子里,那也不低了。”
打断了方大伟的嘀咕声,黄伯并没有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明说。
普通人一百万,得法者五百万的价格差,虽然说有能者居之,多大能力赚多少钱。
可说清楚这差价的差距后,难免会有人心里暗暗埋怨。报出了给方大伟的价码后,这粗眉方脸的中年汉子,声音戛然而止,他眉眼紧皱着,有逐渐舒展开,换了一种语调声音。
“咳咳,但是话又说回来。
师傅啊,这位东家出手的确阔气,师弟们出这一趟活要是有惊无险,那就是一百万的赚头。里头蕴含的风险也不是不能赌,毕竟咱们只负责祭乐那部分曲目,并不直接参与他们的仪式核心是吧。
我瞅着刚才周家这地头也有衙门的差人身影,潮海衙门要是也接手此事,咱们的安全保障更高一些,这风险也就落在了可控范围内。今晚东家要的曲目出了单子嘛,需要我提前和各位师弟知会一声不?”
当价钱从一百万,变成了五百万后。
翻了五倍的价格差,直接冲破了方大伟的心里预期。
这位得法的异人也准备冒险尝试一波富贵险中求,开始盘算着今晚的安全系数,以及自己作为唢呐匠应该不会直接加入灵异战斗。确认了利润和承担的风险后,方大伟不再言语,也没有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
他这个年龄,家里有一儿一女,大女儿恰好是要上大学的年纪,家里正急着用钱。这五百万的碎银子堆在一块,也算得上一座让人难以移目的银山了。
面对方大伟的语调变化,黄伯没有多说什么。
“妥,大伟你心里有数就好,这事不要和其他弟子透露,今晚的曲目要契合镇魂的意向,我到时候会亲自安排。心里决定好可就没有退路了,出去带着大家伙把台子搭牢固一些。
周家仪式用的那些大鼎都重的很,抬物件的时候和周平知会一声,在人家地头上,这香火祭的位置得让别人说清楚,安排好。对了.........咱家箱子里,那些法器晚上也取出来,给大家分一分。”
顿了顿话音,黄伯压低着声音将目光看向屋子里几个老箱子。
得了师傅的话,方大伟眼神里更添一分安心,立刻着手去操办了。
跟着黄家班忙活了几十年,作为二把手,方大伟在操办这些事务上可谓轻车熟路。看着这名师兄离开了屋子,黄缺默默小口喝着青花瓷碗里的姜茶糖水,持续了一两分钟时间,爷孙俩都没有说话。
直到一碗姜茶喝的白皙脸庞,泛起红扑扑的暖气。
“爷爷,您刚才和方师兄交实底了没,今晚这生意到底有多凶,需要咱们这般忌惮?”
黄家人的黄缺更了解自家这个爷爷,黄伯肯定有话没有和方大伟说清楚,或者说,他藏着一手。
被自家孙子这么一问,黄伯乐呵呵的给自己续了碗热糖水。
“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细腻,大差不差吧,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不过有些事情只能咱们自己家人知道。说实话,小麻雀,爷爷心里也没有底啊,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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