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
积雷山巍然耸立,顶摩碧汉,根扎黄泉,乃是不多得的仙山福地。
有书为证:
山前日暖,岭后风寒。山前日暖,有三冬草木无知;岭后风寒,见九夏冰霜不化。龙潭接涧水长流,虎穴依崖花放早。水流千派似飞琼,花放一心如布锦。湾环岭上湾环树,扢扠石外扢扠松。真个是高的山,峻的岭,陡的崖,深的涧,香的花,美的果,红的藤,紫的竹,青的松,翠的柳:八节四时颜不改,千年万古色如龙。
“这积雷山能让牛魔王委身入赘也要占据,果然气象不凡。”
御马监到天庭,不知多少万里,李长生虽是驾云而行,却无筋斗云那般的赶路神通,加之也并不如何着急,还在离着此山一千余里之时,便按下云头,只一神通飞掠而走,是以前后耗费了又数日的时间。
此时到了山脚,李长生也不急着进山,而是运起洞虚真眼,暗暗观察起来,却见此地灵气盎然,生机勃勃。
至于那妖气,既然是妖王山头,自然是有的,却哪里如墨诘所说的方圆千里妖气冲天那般夸张?
思忖间,陈长生也不再飞掠了,而是循着山中小道,信步而上。
一路上,眼见青松翠柳,灵泉深涧,耳听虫鸣鸟叫,鼻间不时传来若有若无的花草幽香,让李长生深感惬意舒心。
“怪不得好多妖怪都愿意占山为王,这山中生活,确是悠闲自在。”
“哪像天庭森严,半点自由都无。”
此情此景,李长生不由想要吟诗一首: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竹……。”
竹什么来着?
李长生一时间记不起来了,这让他感觉相当扫兴。
正自皱眉回忆之时,却听一道声音喝道:
“哪里来的书呆子,跑来这积雷山中拽酸词儿,再不赶紧滚蛋,本座便将你擒回山中,当做血食!”
李长生循声望去,却见前方不远处窜出一个瘦消身影,那厮身似麻秆,高不过四尺,一身金钱斑驳的皮毛,两只铜铃也似的金睛,额间一道白纹,唇边几根钢髯,此时故意呲牙蹬目,显露十分狰狞。
只是,看着他那锈迹斑驳,松松垮垮的盔甲和手中生铁做头,棓木为杆,红缨似是十多年没换了的长枪,李长生实在有些害怕不起来。
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是花豹成精啊!”
“好歹也是已然炼化横骨,能够口吐人言的妖怪了,不说有什么移山填海的本事,一身法术神通,随便找些黄铜精铁,炼件灵器,或者实在不行,幻化一番,找个城池或偷或抢,搞一身像样点的行头有何难的,至于混成这幅样子吗?”
思忖间,李长生也是起了逗趣的心思,眼中不惧反喜,踉跄上前,扯住那花豹精胳膊道:
“小生千里迢迢赶来积雷山,乃是听闻此间有一顶顶厉害的大王,名唤万岁狐王,那狐王有长生之术,学了可以得道成仙,与天地齐寿。”
“我看你仙风道骨,仪表堂堂,可就是那万岁狐王?”
“请你一定要收我为徒啊!”
……。
“仙风道骨,仪表堂堂?”
花豹精回忆数年前以水照面映出的身影,再低头看看斑驳盔甲,心道:
“不愧是读过书的,这形容虽不及威武雄壮深得我心,倒也贴切!”
“万岁狐王?”
“这小子眼瞎啊!”
“我明明是个俊俏的花豹,哪里像狐狸了?”
李长生的一番话让花豹精一时喜,一时怒,一时恼,一时欣,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想到自己重任在身,眼前这书生又蠢笨地令人可怜,花豹精还是稳了稳心神,小心抽出胳膊,轻轻推搡了那书生一把,龇牙厉声道:
“可是读书读傻了的!”
“求仙问道,不去那道馆仙门,跑来妖王山头,却不是来送死的?”
“快快回去,免得求道不成,却成了豺狼口中的餐食!”
却见那自己哪怕已尽量收力,还是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的书生尤不死心,执拗道:
“我千里迢迢而来,不见到万岁狐王,学得那长生妙法,怎能回去?”
“大王若不是那万岁狐王,便不要挡我的路了,教我早些去寻师父。”
见此,花豹精也是亮出了杀手锏,手中长枪一抖,直指李长生,怒喝道:
“无知书生,可知妖魔残暴,惯会吃人?”
“若再不离开,我这点钢枪一枪下去,捅你个通透,便在此处寻些柴火,将你囫囵架上火去,连皮带肉烤着吃了!”
哪知那书生虽是惊惧,却仍固执道:
“我一路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到此,无论如何,都是要见到万岁妖王的。”
“若求道不成,毋宁死!”
花豹精见这书生不惧硬实手段,只得换了软话,劝慰道:
“实话告诉你,那万岁狐王如今在忙着为独女招婿,哪里会有时间收你一个凡夫俗子为徒?”
“此山如今各路妖魔群聚,你这细皮嫩肉的书生上山,还想求什么道,被那些妖魔分食了还差不多。”
闻言,书生仍是纠缠道:
“我也实话告诉你,我年幼之时,便有游方道士上门,言我根骨极佳,乃是千年难遇的修道天才,要教我随他去修仙,只是我那时幼小无知,一心读书,想要考取功名,便未随他去而已。”
“此番只要能见到万岁狐王,他定然会被我的根骨所吸引,收我为徒!”
“再不济,你说这山中如今妖魔群聚,这岂非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哪怕万岁狐王不收,我退而求其次,拜了其他妖王为师,却也是好的!”
花豹精眉头紧皱,想不明白,那以狡诈阴险闻名的人族之中,怎的会出现这么一个奇葩。
“还游方道士。”
“拐卖孩子的人牙子还差不多!
“还被你根骨吸引收你为徒。”
“被你这细皮嫩肉吸引拿你做菜倒有可能!”
此时,他只想一口将那蠢书生听起来打小就进了水的头咬掉,免得再听他絮叨。
只是,花豹精自小便胆怯,连吃个山鸡野兔都感心惊,后来侥幸开了灵智,学了些微末道法之后,就更是对那茹毛饮血厌恶至极,以后索性就以黄精、茯苓这些灵药,或者野果果腹了,终究是对眼前这个大活人下不去口。
便在花豹精眉头紧皱之时,那书生踉跄爬起的两句话,却让他蓦然生出无名怒火,起了杀心。
“对了,你不是说那万岁狐王在忙着招婿嘛。”
“实在不行,我吃点亏,入赘积雷山也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