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卷着碎雪,狠狠刮在燕云十六州最北的“镇朔关”城墙上。
青砖垒砌的城墙早已被岁月和风沙磨去了棱角,泛着深沉的青黑色,墙缝里嵌着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座雄关千百年来的征战与苍凉。城头上,一面“镇朔军”的大旗猎猎作响,朱红的“镇朔”二字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却也带着几分被风雪浸染的沧桑。
凌云霄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军袍,挺直了脊梁,站在城墙的西北角楼旁。他身高七尺有余,身形挺拔如松,尽管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眼神却异常沉稳,像是经历过风浪的老卒。寒风顺着军袍的缝隙往里钻,冻得人骨头发疼,但他却纹丝不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关外一望无际的戈壁雪原。
这里是大雍王朝的北境门户,过了这片戈壁,再往北便是桀骜不驯的蛮族黑石部。常年的征战让镇朔关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血腥,也让这里的将士们个个都养成了坚韧不拔的性子。而凌云霄,只是镇朔军中最不起眼的一名小校,手下管着五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兵。
“凌哥,这鬼天气,真要把人冻成冰棍了!”一个矮壮的汉子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凑到凌云霄身边,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他叫王虎,是凌云霄手下最得力的兵,也是他在这镇朔关中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
凌云霄侧过头,看了王虎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忍忍吧,等换岗了,回去喝碗热姜汤就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王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还是凌哥你厉害,这么冷的天,站这么久都不带哆嗦的。不像我,脚都快冻僵了。”说着,他偷偷跺了跺脚,试图让麻木的双脚恢复知觉。
凌云霄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投向关外。他知道,王虎说的不完全是实话。他不是不冷,只是早已习惯了。从三年前踏入这座关隘开始,这样的寒冷就成了他生活的常态。更何况,他心中有比寒风更刺骨的东西——仇恨。
三年前,他还是京城太子太傅凌家的嫡长子,父亲凌远山是当朝有名的忠臣,学识渊博,深受太子信任。可谁曾想,一场突如其来的“谋逆案”,让凌家满门抄斩,只有当时在外求学的他,在忠仆的掩护下逃了出来,辗转来到这北境,隐姓埋名,当了一名普通的边军。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夜里,京城凌府火光冲天,厮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悲歌。他躲在暗处,亲眼看到父亲被铁链锁住,押上囚车,看到母亲和妹妹倒在血泊中,看到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官员们,此刻却面目狰狞。
后来他才知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当朝靖王赵烨。父亲因为坚决反对靖王觊觎太子之位,被靖王罗织罪名,污蔑谋反。而那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靖王一手伪造的。
三年来,这份仇恨如同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支撑着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日夜。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实力,想要报仇无异于痴人说梦。靖王权势滔天,亲信遍布朝野,而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所以,他只能忍,只能默默积累力量,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凌哥,你看那是什么?”王虎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伸手指着关外的戈壁。
凌云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雪原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正快速地向镇朔关移动。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看那移动的速度,不像是商旅,更像是骑兵。
“警惕!”凌云霄低喝一声,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情绪,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通知下去,密切关注,随时报告!”
“是!”王虎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跑去传达命令。其他几名小兵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镇朔关与黑石部之间,小规模的冲突从未间断。黑石部是北境最强大的蛮族部落,民风彪悍,骁勇善战,一直觊觎着中原的富庶。他们时常会派出小股骑兵,袭扰镇朔关附近的村庄,掠夺粮食和财物,有时甚至会直接冲击关隘。
凌云霄握紧佩刀,目光紧紧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他的佩刀是一把普通的环首刀,铁制的刀身已经有些锈蚀,刀刃也不够锋利,但在他手中,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三年来,无论训练多么艰苦,无论天气多么恶劣,他每天都会坚持练习家传的“破阵刀法”。
这套刀法是凌家先祖传下来的,看似粗浅,实则蕴含着精妙的道理。父亲曾说过,“破阵刀法”讲究的是稳扎稳打,积少成多,每一招每一式都要扎实,久而久之,便能化繁为简,以拙胜巧。以前他还不懂,直到来到这北境,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他才慢慢领悟到其中的真谛。
他没有名师指导,只能靠着自己的摸索和苦练。每天天不亮,他就会悄悄起床,跑到军营后面的空地上,反复练习刀法的基础招式,一练就是几个时辰。晚上,别人都在喝酒打牌的时候,他就会点燃一盏油灯,仔细研究从战场上捡来的蛮族兵器,分析他们的招式特点,寻找破解之法。
他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提升自己实力的知识和技能。他知道,只有不断积累,不断变强,才能在这残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才能有机会为家人报仇。
“凌哥,看清楚了!是黑石部的骑兵!大概有二三十人!”一名负责瞭望的小兵高声喊道。
凌云霄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二三十人的骑兵小队,显然不是大规模的进攻,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袭扰。不过,黑石部的骑兵个个马术精湛,战斗力极强,即便是二三十人,也不容小觑。
“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弓箭手上前,准备射击!刀盾手在后,随时准备接应!”凌云霄沉着地下达命令。他虽然只是一名小校,但在多次与蛮族的小规模冲突中,已经展现出了出色的指挥才能,手下的士兵都对他十分信服。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弓箭手上前一步,搭弓拉箭,瞄准了越来越近的蛮族骑兵。刀盾手则举起盾牌,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保护着弓箭手的安全。
寒风依旧呼啸,雪花落在士兵们的头盔上、肩膀上,很快就堆积了薄薄的一层。但没有人敢分心,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关外的蛮族骑兵。
那些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身上的皮甲,看到他们手中挥舞的弯刀,听到他们口中发出的粗犷呐喊。他们骑着高大的战马,在雪原上疾驰,扬起漫天的雪雾,气势汹汹。
“放箭!”凌云霄一声令下。
“咻咻咻!”数十支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射向蛮族骑兵。
然而,蛮族骑兵的马术确实精湛,他们纷纷俯下身,躲在战马的一侧,大部分箭矢都落空了,只有少数几支射中了战马或骑兵,发出沉闷的响声。
“该死!”王虎骂了一声,“这些蛮族,骑术也太厉害了!”
凌云霄眉头微皱,心中暗道不好。这些蛮族骑兵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关隘下的那片村庄。那里住着一些依靠耕种和放牧为生的百姓,是镇朔关的后勤补给点之一。
“不能让他们靠近村庄!”凌云霄当机立断,“王虎,你带三个人,从侧门下去,绕到他们后面,进行骚扰!其他人跟我来,正面迎击!”
“凌哥,这样太危险了!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只有几个人!”王虎担忧地说道。
“没时间了!再晚就来不及了!”凌云霄眼神坚定,“记住,我们是镇朔军,守护百姓是我们的职责!”说完,他不再犹豫,提着佩刀,率先冲下了城墙。
其他士兵见状,也纷纷跟上。他们知道,凌云霄说得对,守护百姓是他们的职责。尽管敌众我寡,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城下的雪地一片洁白,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凌云霄带领着士兵们,快速冲向蛮族骑兵。寒风刮在脸上,像是被刀子割一样,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阻止他们,保护百姓。
蛮族骑兵看到凌云霄等人冲了过来,发出一阵哄笑,显然没把这几个小小的边军放在眼里。他们调转马头,挥舞着弯刀,朝着凌云霄等人冲杀过来。
“杀!”凌云霄大喝一声,手中的佩刀劈出一道凌厉的刀风。
他的刀法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简单的劈、砍、挡、刺,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充满了力量。这是他三年来“零敲碎打”般积累的成果,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加精准,更加有力。
一名蛮族骑兵冲到他面前,弯刀带着呼啸声劈了下来。凌云霄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刀锋,同时手中的佩刀顺势砍出,正中那名骑兵的腰部。
“噗嗤!”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名骑兵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很快就被漫天的风雪覆盖。
“好样的,凌哥!”王虎等人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奋勇杀敌。
然而,蛮族骑兵的数量毕竟占优,而且他们的战斗力确实强悍。没过多久,就有两名镇朔军士兵受伤倒地。
凌云霄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样硬拼下去,他们迟早会全军覆没。必须想办法破局。
他目光快速扫视着战场,注意到蛮族骑兵的阵型有些松散,而且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厮杀上,忽略了身后的防御。
“王虎!动手!”凌云霄高声喊道。
早已绕到蛮族骑兵身后的王虎等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器,朝着蛮族骑兵的战马屁股上砍去。
战马受惊,纷纷扬起前蹄,嘶鸣不已。蛮族骑兵的阵型瞬间大乱,不少骑兵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凌云霄抓住这个机会,率领剩下的士兵发起猛攻。他如同猛虎下山,手中的佩刀挥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每一刀下去,都能带走一名蛮族骑兵的生命。
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寒风中,夹杂着惨叫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构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凌云霄身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手臂被一名蛮族骑兵的弯刀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下来,滴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奋勇杀敌。
仇恨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支撑着他不断战斗。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妹妹,想起了凌家满门的冤屈。他不能死,他还要报仇,他还要让靖王血债血偿!
不知过了多久,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二十多名蛮族骑兵,要么被斩杀,要么被击退,只剩下几具尸体躺在雪地上,被越来越大的风雪慢慢掩埋。
凌云霄拄着佩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体力已经透支,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兵,只剩下王虎和另外一名小兵还能站立,其他人要么受伤倒地,要么已经牺牲。
“快,救治伤员!”凌云霄声音沙哑地说道。
王虎等人立刻行动起来,将受伤的士兵抬到一边,进行简单的包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凌云霄心中一凛,以为是蛮族的援军来了。他握紧手中的佩刀,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战斗。
然而,过来的却是镇朔关的援军。为首的是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他看到城楼下的景象,脸色一沉,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凌云霄面前。
“你是哪个队的?是谁让你们擅自出关迎敌的?”将领的声音严厉,带着一丝不满。
凌云霄认出,这名将领是镇朔军的副将秦岳。秦岳是军中少有的忠臣良将,为人正直,作战勇猛,深受士兵们的爱戴。但他性子有些急躁,对军纪要求十分严格。
“回禀副将,属下是第三队小校凌云霄。”凌云霄单膝跪地,抱拳道,“蛮族骑兵袭扰,欲进攻附近村庄,属下为保护百姓,不得已才率军出关迎敌。”
秦岳看了一眼战场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凌云霄身上的伤口,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知道,凌云霄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他们及时出手,那片村庄恐怕已经遭了蛮族的毒手。
“起来吧。”秦岳说道,“你们做得很好,守住了村庄,斩杀了不少蛮族。但下次记住,没有军令,不可擅自行动。万一遭遇大规模敌军,你们这点人,根本不够看。”
“属下遵命!”凌云霄站起身,恭敬地说道。
秦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凌云霄手中的佩刀上。那把刀已经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几个缺口,但却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息。他又看了看凌云霄身上的伤口,心中不禁对这个年轻的小校产生了一丝好感。
“你叫凌云霄?”秦岳问道。
“是。”
“很好,有勇有谋,是个好苗子。”秦岳赞许地说道,“这次你们立下了大功,我会向主将禀报,为你们请功。”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突然喊道:“副将,凌哥,你们快看!这蛮族首领身上有个东西!”
众人顺着士兵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具被斩杀的蛮族首领尸体上,腰间挂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凌云霄走过去,捡起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玉珏。
这半块玉珏呈青白色,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零”字。玉珏的边缘很光滑,显然是被人刻意切开的。凌云霄握住玉珏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掌心传入体内,让他浑身一颤。
紧接着,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神秘的低语,那声音仿佛来自远古,又像是在耳边诉说:“零敲碎打,积微成著;天命所归,待君集齐……”
这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无数的信息涌入大脑,但他却什么也抓不住。
“凌哥,你怎么了?”王虎看到凌云霄脸色苍白,连忙上前问道。
凌云霄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脑海中的低语。他看向手中的玉珏,发现那上面的“零”字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而且玉珏的表面隐隐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我没事。”凌云霄说道,将玉珏紧紧握在手中。他不知道这玉珏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脑海中的低语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这半块玉珏绝不简单。
秦岳也看到了这半块玉珏,心中有些好奇。他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却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这玉珏看起来像是中原的东西,怎么会在蛮族首领身上?”秦岳疑惑地说道。
凌云霄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但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半块玉珏,或许会改变他的命运。
“先把玉珏收起来吧。”秦岳说道,“回去之后,再仔细研究。现在,把伤员抬上车,我们回关。”
“是!”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将受伤的同伴抬上马车。凌云霄将玉珏藏在怀中,跟着秦岳等人,朝着镇朔关走去。
寒风依旧呼啸,雪花漫天飞舞,但凌云霄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焰。他知道,这半块玉珏的出现,绝不是偶然。那神秘的低语,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而“零敲碎打,积微成著”这八个字,更是让他想到了自己三年来的坚持。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或许,他的复仇之路,将会因为这半块玉珏而变得不同。
他抬头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如墨,但他却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他握紧了怀中的玉珏,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无论前方的道路多么艰难,无论未来会遇到多少危险,他都会坚持下去。他要积累力量,等待时机,不仅要为家人报仇,还要揭开这玉珏背后的秘密,看看所谓的“天命所归”,究竟是什么意思。
镇朔关的城门缓缓打开,迎接他们的是温暖的灯火和热气腾腾的姜汤。但凌云霄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属于他的天命之途,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手中的这半块“零”字玉珏,将会是他踏上这条道路的第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杂念抛开,迈步走进了关隘。风雪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宛如一株迎风傲雪的青松,坚韧而不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