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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差距的具象:肌肉与技术

侨乡:追风少年 第山居士 7861 2025-12-03 08:49

  体育馆巨大的铁皮门在身后“哐当”一声沉重合拢,如同隔绝了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与光亮,也把那满场象征实力与距离的雪白灯光关在了门外。更衣室里低垂的灯泡光线浑浊黯淡,空气里残留着汗水、霉草席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成的怪味,钻进鼻孔,又沉入肺腑,闷得人心头发慌。

  没有人说话。十几个山里娃各自缩在自己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石灰墙,或蹲或坐在地上那些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草垫边缘。脚步声稀稀拉拉地在地面拖曳,偶尔一声低低的咳嗽,都显得突兀刺耳,撞在墙上又微弱地弹回来。空气凝滞得如同熬过头的糖汁,黏稠厚重,沉沉地压着。

  林水生用力甩了甩头上的汗珠,水点溅在布满脚印的泥灰地面上,留下几滴深色印记。他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像拉着破旧的风箱一起一伏。喉咙深处一股甜腥气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烧得嗓子眼发疼。他低着头,目光粘在自己那双破解放鞋上——大脚趾顽强地从鞋头的大洞里探出头来,倔强地抵着冰冷的地面。右脚踝那块用布条缠着的粗竹片护腿歪斜地向下滑落,粗糙的木茬边缘狠狠硌在白天被磨出的暗红血痕上,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扎进皮肉。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有些发僵发麻,重新把那该死的竹片往上推了推,再用湿透的、满是汗泥的粗布条一圈圈胡乱缠紧。缠布条的动作显得笨拙而用力,指关节都泛出了灰白。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石大壮蜷在离墙不远的脏垫子上,背脊佝偻着,整个人蜷缩成一个灰扑扑的土堆,肩膀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抽搐。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按压着右侧肋下的位置,脸色蜡黄,每一次吸气都小心翼翼地,带着清晰的抽疼。林水生抬起眼皮扫过去,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十分钟前,就在那个油光锃亮的地板上,石大壮像一头红了眼的小牛犊,使尽浑身的力气去撞挡那个城里穿亮红球衣的副攻。可那城里娃,肩膀宽得像堵墙,胳膊上的肌肉虬结绷起,只轻轻侧了个身,沉肩一顶!石大壮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浇筑了水泥的砖墙,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力斜斜弹开,踉跄着飞出老远,重重摔在地板上滑出去好几米。那个瞬间,林水生甚至看到了石大壮脸上掠过的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剧痛。他揉着肋下倒抽凉气的样子,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阿旺坐在角落的垫子边缘,脑袋低垂,快要埋进两膝之间。他弓着的背脊剧烈起伏,汗水大颗大颗地从他短得像板刷的寸头上滚落,砸在油腻脏污的缎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身上那件土黄色的、腋下裂着大口子的背心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嶙峋的肋骨和突出的脊椎骨上,随着喘息勾勒出清晰的起伏线条。“…那脚底下跟……跟抹了油似的滑溜……根本沾……沾不着边……”阿旺从膝盖缝隙里艰难地挤出破碎的字句,胸腔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呼哧声。他的手指死死抠进垫子里,指尖用力到发白,“追……追上去刚挨着点衣角……人影子就……就不见了……球……球影子也……也变了……”他是在说刚才对方那个灵活的小个子二传,如同泥地里难缠的黄鳝一样滑腻难抓。

  黄教练叉开两条腿,如同生了根的树桩一样钉在狭窄过道中间。他那条褪色发白、膝盖处磨出棉絮的旧军裤沾满了从球场上带回来的泥灰痕迹。他拧着眉头,沟壑纵横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那张被烈日和风沙反复雕凿过的老脸,此刻像一块被冻结的生铁。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斜前方地面一处被踩变形的旧垫子凹陷,仿佛要在那脏污破败的海绵上瞪出个洞来。他那件打着深灰补丁的粗布汗衫前襟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汗湿的气味混着劣质烟丝的辛辣,在沉闷的空气里发酵。

  “嘟——!”

  尖锐急促的电子哨音,仿佛淬了冰的细针,从遥远空旷的球场方向刺穿更衣室薄薄的门板,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阿旺的脊背猛地一颤,像被抽了一鞭子,深深陷入膝盖的脸猛地抬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的混合物,手背上留下污黑的印记。他费力地撑着膝盖想要站起,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还……还有时间!”声音干涩而嘶哑,像粗糙的砂纸摩擦木头。

  石大壮也挣扎着,试图支撑起他那还在隐隐作痛的身体。肿胀的脚踝在绷紧用力时传来清晰的抗议。

  黄教练动了。他那始终凝固的目光猛地抬起,浑浊的眼底深处有铁屑摩擦的寒光一闪而过,如同沉静的火山底突然翻涌起的熔岩暗流。他倏地上前一步,动作快得带起一股风。那双沾满泥灰、布满干裂口子的厚重大手,一只“啪”地重重按在阿旺那瘦骨嶙峋、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另一只则落在咬着牙试图起身的石大壮那依旧隆起的痛处上方的脊背。

  手掌上的力量沉实、稳定、不容抗拒。

  “坐好!”黄教练的声音异常低沉,像是用力压制着什么东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石碾碾过地面的磨砺感,“养气!”

  手心的力道透过单薄湿透的背心,清晰地传达着一种无形的支撑和控制。阿旺和石大壮身体一僵,绷紧的肌肉在那一按之下,如同被截断绳子的木偶般松懈下来,颓然重新坐回了各自的垫子边缘。石大壮忍不住痛楚地“嘶”了一声。

  更衣室的门轴锈蚀,发出难听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裁判那张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语气平淡无波:“下半场准备进场了。”说完,不等回应,那门缝便迅速合拢,如同从未开启过。

  依旧是那片亮得刺眼、似乎不沾染人间尘灰的光晕笼罩。头顶一排排灯管散发着无情的白热光芒,将每个人的身影在地板上拉扯得纤细扭曲。空气里是干净却冰冷的地板蜡和汗水混合的气息。刺耳的电子播报声在巨大空阔的球馆上空回荡,机械而冰冷,清晰地报着那个令人心头发沉的悬殊比分。

  林水生站在发球区后的白线边缘,脚上缠着竹片的部位被汗水和鞋内的湿气沤着,越发瘙痒刺痛,隔着粗布都能感觉那木茬边缘在磨砺皮肤。对面,城市一队早已占据各自的站位。那个副攻,刚刚把石大壮轻易撞飞的大个子,就站在网前中线附近。他微屈着膝盖,整个人姿态放松,结实匀称的小腿肚绷紧,显示出蕴藏其中的爆发力量。他甚至没有刻意摆出防御姿态,只是微微叉开腿,脚跟离地轻轻踮着。看向林水生这边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还隐隐有一丝等待的惬意?仿佛笃定对面这穿着破烂、动作笨拙的山里孩子,根本不可能越过他这座人形堡垒。

  林水生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翻涌,但那甜腥味始终挥之不去。他运足力气,按照练习过千百次的动作,狠狠将球砸向地面——那枚陪伴他们度过无数晨昏、表皮磨得极其油亮的“老战友”,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竟然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极其迅猛地反弹而起,仿佛挣脱了一切束缚和熟悉感,带着一股不受他控制的、怪异的冲劲,嗖地一下朝对方场地左上角的空档直窜而去!

  成了?林水生心头猛地一跳,一丝微弱的希冀刚刚升起——

  只见对方守在那片区域的球员,是那个梳着油亮分头的6号队长,他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是听到了预设的指令,脚步轻快得如同在冰面滑行,身影飘逸地横移。那崭新的白球鞋胶底与木地板摩擦出短暂而有力的“吱嘎”一声。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卸力缓冲动作,整个人如同教科书般标准地出现在球路落点正下方。他的手臂轻描淡写地一抬,手腕柔和地一拨——那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被拦住的球划出一道优美平顺的弧线,如同长了眼睛的羽毛,恰恰落向网口正中早已等候在那副攻的额前上方!时机、高度、位置,无一不精准得令人绝望。

  那高大健壮的副攻嘴角甚至掠过一丝细微的弧度——那是绝对掌控下的轻松自如。他甚至没有起跳,只是凭借着身高臂长的绝对优势,身体微微拔起,对着网口刚刚坠落到最恰当位置的排球,挥臂猛地一个下压!

  “砰!”

  沉闷而锐利的撞击声如同石子砸在绷紧的鼓皮上。

  排球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赤红色幻影,裹挟着凄厉的风声,朝着山村队伍场地的后排右翼死角疯狂撕裂空气而来!势大力沉!

  负责那片区域的,是身形如同小鹿般伶俐的林雪梅!她反应不可谓不快,娇小的身影在刺眼的灯光下如同被弹射出去的影子,瘦削的手臂尽全力朝那破空而来的、带着死亡威胁的红色闪电伸去!

  迟了!

  那球的速度和角度都太刁钻了!

  带着恐怖劲道的排球几乎是擦着她的指尖尖梢,狠狠地砸在她身体外侧后方一步远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巨大而空洞的回响,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地板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嘀——!”裁判短促有力的哨声随之响起,如同判决。

  林雪梅因为扑救的冲势,脚下被那过分光滑的地板摆了一道,一个趔趄,重心完全失控!她瘦小的身体像个被无形大锤击飞的布娃娃,狼狈地向前仆倒!膝盖、手肘在失去控制的刹那就狠狠摩擦过坚硬光滑的地板表面!

  刺痛!一股强烈的辛辣感瞬间从擦伤处窜入大脑!

  她挣扎着爬起,汗水混合着不知是泪水还是屈辱的湿气,模糊了视线。她咬紧下唇,尝到了血腥的铁锈味。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布料摩擦破皮处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血珠。更疼的是心。对方那一气呵成、精准到毫厘的配合传递,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们最后一丝屏障。那副攻眼中一闪而过的轻松漠然,那个6号队长脸上始终如一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静,交织在一起,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经上。差距被清晰地具象出来,冰冷而绝望地展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球权交换,又轮到城市队发球。

  林水生退回到后排区域,双腿微曲,膝盖在微微颤抖。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胸腔的力量去顶开那层隔膜。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试图压下喉咙深处不断上涌的恶心感和那股怎么也甩不掉的甜腥气。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他的鬓角、脖子往下淌,把土黄色的背心完全浸成了深褐色,湿湿地黏在皮肤上,每一次移动都摩擦得难受。眼睛被汗水蜇得酸涩发胀,他用力眨了好几下,才勉强聚焦,死死盯住对面那个即将发球的队员——正是那个身体强壮得像小公牛一样的自由人。

  对方助跑距离很短,动作显得随意而自信,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轻松的笑意。他将排球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拍了两下,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每一次砸落,都像是敲打在林水生紧绷的神经上。

  球出手了!

  这球并不凶狠刁钻,甚至显得有些平平无奇,就是个速度不算特别快的半高球,带着一点旋转,目标直指后排中路!

  机会?林水生心头念头刚起,他身旁的陈星辉早已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猎豹般动了!

  陈星辉是队里公认动作最快、球感最好的接应。他在乡下泥巴地里练出来的滚翻扑救,如同一尾灵活迅捷的泥鳅入水,滑溜异常。平日里他总能用这种近乎自毁的姿势,在不可思议的角度将眼看要落地的球狼狈救起,赢得泥尘满地的欢呼。

  此刻,那半高球似乎正是给足了反应时间,正正飞向他能控制的区域中央!陈星辉眼底光芒乍亮,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凭借着长久以来在黄泥坪上摸爬滚打的本能,身体猛地就势一个迅猛地倒地鱼跃前扑!动作标准而迅捷!

  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带起一股风声,朝着那颗旋转下落的排球凶狠扑去!他整个身体瞬间飞离了地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排球边缘的刹那——

  那个刚刚完成轻松发球的强壮自由人,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了球网的这一边!他似乎根本没把这奋力扑救放在眼里,那双闪着白光的崭新球鞋在光洁的地板上仅仅是一个幅度很小、却力量十足的爆发性蹬地发力!

  强壮的身躯如同一辆在高速路上突然并道的越野车,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野蛮地挤进了这片正在发生激烈对抗的空间!他不躲不闪,更没有做出任何标准的防御动作,就是纯粹的横向野蛮拦截!

  强壮无比的身体如同精准计算的推土机般横向挤撞而来,用他那副厚实的肩膀和沉沉的臀胯位置,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野蛮冲撞力,凶狠地顶在了陈星辉的髋部侧面!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

  陈星辉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试图拦江的稻草秆撞上了顺流而下的粗大原木!他整个身体横向飞扑的态势被硬生生撞散、弹开!完全失去了重心和方向!巨大的撞击力让他身体失控旋转,狠狠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砸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余势未消,他还狼狈不堪地原地翻滚了一圈才勉强停下,浑身的骨头都在呻吟。

  与此同时,那自由人却只是脚步微微一挫,便已重新稳住了重心。他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惊讶或者抱歉,只有一片理所当然的平静。他看也没看摔倒在地的陈星辉,目光只追随着那颗被他成功阻挡弹起的排球。那球轨迹改变,被他轻松地俯身探手接住,动作流畅得如同在训练场热身。

  “好球!保护得好!”那个油亮分头的6号队长在场内赞了一声,声调愉悦而放松,如同在公园里喂食鸽子。

  冰冷的地板寒气透过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陈星辉蜷缩在那里,胳膊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胸口被撞的位置更闷更痛。酸涩夹杂着咸腥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鼻腔,他猛地把脸死死埋进了带着汗味和尘土的臂弯里。肩膀和背脊剧烈地、无声地抽动起来。

  林水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看到了对方队员扫过来的那种居高临下、仿佛看杂耍似的眼神,也看到了那自由人嘴角毫不掩饰的、近乎轻蔑的一撇。刚才被压下去的恶心感混合着强烈的愤怒,如同烧开的热油猛地泼在心口!喉咙里的甜腥气炸开成一片带着铁锈味的灼热!

  他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的咆哮,身体内部被憋闷屈辱死死压抑住的最后一点力气被彻底点燃!他猛地挺直了因喘息而佝偻的脊梁骨,双目赤红!汗水、喘息、血腥气、冰冷的挫败感和灼热的不甘在他体内混乱地冲突奔流!身体里憋着的最后一点力气炸了锅!他嘶吼着,整个人像一头骤然挣脱囚笼束缚的受伤蛮兽,再也不顾什么阵型、章法、保护,眼睛死死钉住一个离网稍远、正在试图包抄位置的城市队员,不管不顾地发足猛冲过去!他要撞!他要扑!他要从那冷硬铠甲的缝隙里撕开一个口子!

  他带着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身体猛然前倾,脚下用力蹬地,双腿屈膝绷紧,就要迎着那正在移动准备包抄的对手扑过去!

  就在他身体重心前倾、即将离地而起的电光火石间!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如铁钳般坚硬有力的大手,猛地从斜后方死死攥住了林水生湿透的背心肩头!

  那只大手带着千斤坠石般沉重的力量,伴随着一声如同闷雷炸响的低吼:“稳住!莫慌!”

  巨大的拉扯力像一道无形的缰绳,硬生生将林水生几近失控前扑的势头拽得生生一顿,钉死在了原地!林水生感觉自己的前冲力量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胸腔里憋着的那股狂暴之气被强行压回,堵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个趔趄!

  是黄教练!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场边如同铁塔般冲进了场内禁区线附近!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突然耸立的山峰横亘在狂暴与毁灭之间。他那只手依旧如同生了根的铁爪,死死箍着林水生的肩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只有如同淬火冷铁般的镇定。浑浊却锐利无比的目光像两把寒光四射的刮刀,刮过林水生因愤怒和窒息而扭曲涨红的脸,又如同沉重的石柱,狠狠撞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绝望烈焰!

  “稳!住!”黄教练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却如同撞进铜钟的钟槌,带着一种撼动灵魂的穿透力,一字一顿砸在林水生紊乱的心跳上,“打!脑子!莫拿脑袋去撞石墙!”

  黄教练那沉雷般的低吼,像一盆裹挟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林水生被那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肩头,前冲的势头瞬间溃散,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的软泥,身体晃了晃,几乎被肩上的巨力压得半跪下去。沸腾到顶点的脑子被“稳住!打脑子!”这声吼劈开一条缝隙。他被迫仰起头,对上黄教练那双深不见底、如同老井古潭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风暴过后的余波,只有一种山岩般亘古不变的沉厚和平静。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空气如同带着细碎棱角的冰碴子呛进肺里,刺得生疼。刚才那股烧尽一切理智的蛮力,如同被刺破的水囊般从四肢百骸急速地流失、消散。剩下的只有灌满全身的疲累和深入骨髓的耻辱感。他缓缓转开仿佛重若千钧的目光,望向四周队友。

  石大壮离他最近,佝偻着壮硕的身体,像一座被风雨侵蚀的山丘,一只粗糙的大手仍死死压在肋下,每一次喘气,眉头都痛苦地皱紧。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汇聚成浑浊的溪流,顺着紧绷的眼角和黝黑的脸颊滚落,在布满尘土的脸颊上冲出几道灰白色的沟壑,又淌进脖颈,将灰黄背心的领口浸出一圈深色。他那双一向写满憨直和不服输的眼睛,此刻如同蒙上了厚重的灰尘,木然地盯着自己沾满泥灰的解放鞋尖。那厚重的鞋帮上,除了干涸的泥点,还蹭上了一小块地板蜡的印记,白得刺眼。

  阿旺瘦削的身影在他侧前方晃动。这个像山间瘦竹一样伶俐的接应,此刻却如同一条搁浅在烈日滩涂上的小鱼。他没有再尝试拼命追赶,只是徒劳地在对方密集流畅的传球轨迹上徒劳地徒劳奔跑。油滑的地板此时变成了噬人的陷阱,每一步蹬踏都像是在冰面打滑,踉跄着,身体总比那飞舞的赤红色精灵慢上不可逾越的半拍。对方那个身影灵巧的6号队长,在他近乎绝望的扑抢距离之外,如同一个掌控全场的巫师,那排球在他指端如同被施了魔法的精灵,总能以最刁钻的弧线、最不慌不忙的姿态掠过他的指尖,轻巧地落向早已等候好的空位。阿旺的每一次无功而返,都伴随着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几乎难以捕捉的、如同幼兽濒死的痛苦呜咽。汗水彻底模糊了他瘦削面庞的轮廓,眼睛被咸涩的液体蜇得红肿一片。

  最刺目的,是瘫靠在左侧边线冰冷地板上的陈星辉。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爬起的力气,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破布娃娃。胳膊肘和膝盖那几处磨裂的血口子,混着地板上的白灰和尘泥,变成了肮脏的褐色。他整张脸都深深埋在自己同样污脏、湿透的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剧烈抽搐着。每一次无声的抽动,都像是鞭子抽在林水生酸涩的心口。那个高大的副攻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用眼角余光扫了陈星辉一眼,嘴角若有若无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个清晰到刺骨的无语表情。他目光转向网那边的队友,带着一丝询问。而那梳着油亮分头的6号队长,甚至没有回应那个眼神,脸上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沉静,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冷淡踱开了步子,仿佛地上躺着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这彻底的漠视,比言语的奚落更让人窒息,如冰冷的铁水浇铸在林水生心头的伤口上,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操……”旁边角落里一个低年级队员牙齿格格打颤,盯着电子记分牌上那个飞速变化的、不断拉大的数字,那刺目的红光映在他惊骇失神的瞳孔里,让他控制不住地哆嗦,声音带着走音的哭腔,“……又……又两分了……又……”

  绝望如同冰窖里的雾气,无声地蔓延开来,将场地中央这片被惨白灯光笼罩的区域彻底冻结。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挤压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分外艰难。

  “嘀——!嘟——!”

  就在这令人几欲窒息的凝滞中,一声长长的、如同宣告终结般刺耳的电子终场哨声,毫无征兆地撕裂空间,如同钢锯拉过冰面,骤然大作!那声音尖锐、突兀、不讲道理,蛮横地切断了场上所有还在勉强奔命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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