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招募令”,严格来说只是一张粗糙泛黄、边缘带着撕扯毛茬的毛边纸。字,是陈国华蹲在昏暗的油灯下,蘸着蓝黑墨水的钢笔尖,在桌面微微晃动中一个笔画一个笔画用力写下的。字体不算周正,带着一股沉郁的笨拙感,像他此刻复杂的心绪。内容直白得近乎生硬:
招少年人练足球!
为地区友谊赛准备!
能吃苦、跑得动、不怕泥水就来!
地点:猪场东头荒地
时间:明日午后工间休息结束
年龄:9~13岁
最底下,是三个墨迹最深、几乎洇透纸张的名字:陈国华。
天还没亮透,一层薄薄的、带着猪场特有腥臊气的雾霭贴着地面浮动。陈国华揣着糨糊刷子和这张告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场部最显眼的那堵墙——紧挨着唯一开水房的宣传栏。铁皮宣传栏旧了,布满红褐色的锈迹,几层旧通知在风中哗啦作响。他把那张薄薄的纸用力拍在栏板上早已干涸的旧糨糊印子上,又用刷子狠狠地、用力地从上到下压实。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蛮劲,似乎想把这微弱的火星狠狠楔进农场的铁壁里。贴完,他匆匆离开,背影消失在通往筒子楼的路径尽头,没有回望一眼。
告示如同投入寂静死水的一块石头,泛起的涟漪远超陈国华的想象。早工哨声未响,那张告示前已挤满了人头。刚挑完水的人放下肩头空桶;正裹紧旧棉袄去开工的人停了脚步;更多是下了工匆匆跑来、小脸通红冒着热气的泥娃娃。议论声嗡嗡地升起、碰撞、汇聚。
“练球?地区比赛?”有人瞪大眼睛念出声。
“地区是哪里?”一个更小的声音茫然发问。
“笨啦!听说是海那边的城里!”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推了他一把。
“练球能有工分不?”也有人带着实际的疑虑。
“佑仔!告示上真写你的名字了?”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挤在最前头的佑仔的肩膀。佑仔那张昨晚被风吹得皲裂的小脸立刻扬了起来,声音响亮地穿透了人群的喧哗:“当然!昨日我就听华叔说了!就是去省里!”
“华叔说的……那准没错!”人群里立刻响起应和。佑仔成了焦点,嘴角咧到了耳根,连额头上那新鲜蹭的泥印子都放着光。
“去省里?”这个念头像是投入干草垛的火星,“去看看外头啥样?”另一个孩子接腔,声音带着向往。“坐拖拉机去还是?”角落里更小的声音充满了幻想。一瞬间,孩子们眼中闪烁的不再是对球本身的兴趣,而是对那个模糊远方“省里”的好奇与对一种前所未有的“出去看看”的巨大诱惑。
消息像带着翅膀的山风,迅速刮遍了整个农场。
午后,工间休息的下工哨声带着急促的尾音刚歇下,通往猪场东头的那条泥泞小路立刻热闹起来。脚步杂乱而兴奋,踩着未干的泥水“啪嗒”作响。孩子们如同散落在各个坡地的羊群骤然听到了集结的号角,呼朋引伴地从坡地橡胶林、从水田泥埂旁、从筒子楼破败的楼道里涌出,汇成一股热腾腾、散发着泥土和汗味的溪流,喧哗着涌向那片新开辟的,还弥漫着新鲜泥土的荒地。
场地边缘,陈国华站在那里,胸腔里有股滚烫的东西在奔涌,几乎撞得他肋骨生疼。二十多个、不,快三十个了!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身影在空地上蠕动着,喧嚣着。最大的如佑仔,骨架初显,一脸兴奋;最小的,个头也就比一个箩筐高点,吸溜着鼻涕,拽着大孩子的裤腰,一脸懵懂又生怕错过什么大事的模样。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泥点却泛着激动红晕的小脸,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老面孔:黑豆精瘦地挤在前面,眼神滴溜溜转;昨天抱怨踢石头球的孙小强躲在一个大孩子身后,偷偷往这边瞅。更多的,是陌生又充满生机的新面孔。
人群中,“钱小胖”格外扎眼。他确实小胖,圆鼓鼓的身子裹在一件脏得快看不出原色的宽大灰布褂子里,肚子那里的扣子几乎绷不住。不知是紧张还是跑热了,鼻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努力挤出人群,举起沾着干泥巴的手,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华叔!我报名!我,我叫钱旺福!他们都喊我钱小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比他高小半头、敦实得像块石头的男孩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挤个啥!石大壮!我叫石大壮!我也报!”孙小强畏畏缩缩地从人腿缝隙里钻出来,小声嗫嚅:“我叫孙小强……也能踢……”
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费力地拨开比她高大许多的男孩的胳膊,挤到了最前列。一个扎着短小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但明显短了一截旧裤子的女孩,脸蛋黝黑,但一双眼睛清亮倔强地看向陈国华:“华叔!我,林雪明!我也来!我不怕泥水!”她的声音脆亮,立刻引来旁边几个男孩带着嘲讽地起哄:“女娃子踢啥球!球都抱不动嘞!”林雪明没回头,只是倔强地把下巴又抬高了一寸,眼神没离开陈国华。陈国华微微一怔,喉头滚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头发乱得像草窝、单眼皮却异常机敏的男孩从人堆后头踩着石头跳了出来,嗓门又尖又亮:“起哄啥!我冯天翼报名!管他男女!能上场就行!”末了他还冲林雪明咧出一口小白牙,算是表达声援。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瘦高个男孩,低着头,细声报了自己的名字:“李…建华…”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陈国华胸口那股滚烫的洪流猛地冲击着喉咙,他用力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和少年体味的空气,声音努力拔高,想要压过乱哄哄的议论:“都听我说!”人群瞬间静了一瞬。“名字,自个儿记下!现在,换‘队服’!”他指着场边玉珍婶昨晚抱来的那个大包裹。
包裹打开,一团混杂着汗气、霉味和土腥的气息扑面而来。玉珍婶翻找的“家底”此刻才显露全貌。几条辨不出原色的长筒布条——这大约是用破旧工装裤腿改的“护腿”?几件灰扑扑、宽大得能当袍子穿的旧工装外套是主力。甚至还有两条用麻绳在腰间穿了孔的、尺寸诡异的厚布卷——后来有人认出这是从前晒场上挡谷围边的破麻袋裁出来的“短裤”?一片更刺目的“新”布料抖开——是十来个大小不一、用白色粉笔头歪歪扭扭描着黑色阿拉伯数字的布块——有硬纸板片拆平了画在布上剪下来粗糙缝上的,也有直接拿粉笔描在外套后心的。数字描得深浅不一,有的墨色黑得刺眼,有的则灰淡模糊,随时会被风抹去。甚至那几个布块数字,缝得歪歪扭扭,针脚粗大得像爬在破布上的蜈蚣。
陈国华默默捡起一件最大号的、洗得发白几乎透明的褪色工装上衣——它胸前那个若隐若现、被无数次洗刷变得模糊如墨痕的深红色猎物鸟标记几乎和灰布融为一体——默默地套在自己洗得发白、同样短一截的背心外面。玉珍婶熬夜织的那顶厚实的棕色绒线帽,此刻戴在他头上,在四月的薄暮微风中,显得格外厚重。他把玉珍婶给的厚实护腿毛线袜套塞给佑仔和黑豆。
佑仔套上那件对他依然过分肥大的灰布外套,袖口挽了三折才露出手腕。他一把扯过最中间那个针脚最粗糙、黑色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10”字号码布块,也没找针线,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脏兮兮的麻绳头往衣服后腰的两个扣眼上一穿、一系——一个晃晃荡荡的、仿佛随时要掉下来的“10”号就宣告属于他了。黑豆则猴急地抢过一件满是补丁、袖口磨破的蓝黑色工装上衣,后面那个模糊的“7”字在他干瘦的后背上空荡地飘动。冯天翼最利索,抢了一件小点的外套穿上,系紧了腰带,把那块用木炭笔画得墨黑的“11”号布片贴在背上,还得意地蹦了蹦。钱小胖挤了半天才搞到一件超大号工装背心(这大约是废弃的旧内衬改的),罩在身上像个桶,下摆垂到了膝盖,露着两条肉墩墩的圆胳膊,背后空荡荡一片——玉珍婶找来的旧布显然不够用了。他茫然地左看右看,最后抓起一块不知从谁脚底下捡来的、沾着泥点的白色破布片,自己也找不到粉笔头,干脆用食指沾了泥巴,在布片上艰难地划拉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但极其清晰的“1”,然后龇着牙乐呵呵地把这泥巴糊的“1”号用力拍在了自个儿背后那巨大的蓝布桶上!林雪明低着头,小心地挑选了一件相对干净、颜色还算一致的灰蓝上衣穿上,虽然还是大得像裙子,但看得出她努力挽起了袖口,又把衣角掖进裤腰,显出一点腰身,总算不那么滑稽。她默不作声,仔细地抚平背后那个玉珍婶亲手缝得稍微周正一些的“3”号布块。李建华缩在最后,拿了件灰色的旧棉马甲(大概是哪个老工头多年前不穿留下的),默默套在旧衬衫外,像个小老头。
那捆丑陋的“足球”——三个旧篮球胆被粗硬的麻绳死死勒捆着,塞满枯草的怪物——被陈国华踢向人群中心的瞬间,荒地上的景象彻底变了。
“我的!”佑仔一声爆吼,像饿虎扑食第一个冲了上去。
“给俺!”石大壮庞大的身躯像辆小坦克隆隆碾过地面,试图用身体直接撞开一条路。
“滚开!”冯天翼像只灵活的猴子,矮身从石大壮的胳膊下钻过,脚尖猛地一捅!
那沉重的肉疙瘩被冯天翼一捅,并未飞出多远,只是笨拙地滚向前方,恰好停在钱小胖那宽大的衣襟底下。钱小胖一愣,随即圆脸上绽放出狂喜的光彩,笨拙地扭动身体,试图用他那双崭新的解放鞋——那崭新的橡胶鞋底在湿泥里闪着不合时宜的光泽——去勾那个宝贝疙瘩。
“是俺滴!”石大壮一声大吼带着土腥味儿压了下来,大脚丫子“啪嚓”踩进泥水,几乎同时踢中那肉球侧面。钱小胖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后仰倒,扑通一声重重地坐在泥浆里,摔了个四仰八叉,肥厚的屁股溅起老大一片浑浊的泥花!
“哈哈哈!”孩子们的哄笑声瞬间炸开。
石头疙瘩球继续滚动。林雪明看准时机,像一株初生的小芦苇,轻盈地移动步子,伸出自己那双穿着旧力士鞋的小脚,干净利落地把球往前一拨!动作快而稳。“漂亮!”有人喊了一声。
“三号!传我啊!”挤在人堆里的李建华猛地伸出手臂挥舞,细弱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鼎沸的喧哗里。
“这里!快!”佑仔在禁区——轮胎门框边缘嘶声叫喊,挥手。
“全哥接住!”黑豆从人缝里奋力把球捅出来。
那肉疙瘩跌跌撞撞滚向佑仔方向。佑仔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芒,拉开架势,身体猛地后仰,右腿高高抡起,脚上那双厚重的、沾满泥浆的帆布解放鞋携着全身的力量,带着呼啸的风声,像块裹满污泥的巨石,狠狠抽向那团终于抵达理想位置的麻绳疙瘩!
“嗵!”
一声惊心动魄的爆响!沉闷得如同炮弹砸进烂泥塘!
时间刹那间凝固。佑仔还保持着那夸张的射门动作,石破天惊的一脚。
一团黄褐色的、如同稀屎般的浑浊汁液猛地从那被麻绳深深勒陷的破旧篮球胆的裂口里喷溅出来!喷在佑仔来不及收回的小腿上,喷在冯天翼惊愕张大的嘴边,喷在离得近的孙小强惊骇仰起的脸上。细小的枯草碎屑像密集的黑色小虫般,随着汁液喷发飞散开去,粘在孩子们新换上的“球衣”上,钻进他们的头发里。
那肉疙瘩像一个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希望和支撑的破烂口袋,彻底坍瘪下去。丑陋的橡胶皮撕裂翻卷,断裂的麻绳散开,湿漉漉的枯草和肮脏的填充物从中狼狈溢出,瘫在那片新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球门边沿的碎石和猪粪混合的泥土里。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荒场。刚才震耳欲聋的欢呼、呐喊、兴奋的嚎叫消失得一干二净,只余下猪场那边几声不知所终的猪哼唧,在压抑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每一个穿着可笑“球衣”的孩子都呆立当场。孙小强脸上还挂着被汁液溅到的泥点,像个小丑,他第一个反应过来,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击垮了他:“爆…爆了……球没了?”他尖细的嗓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在死寂中格外清晰,“还说……去省里比赛……比赛个啥啊!”这句带着浓重哭腔的闽南话土腔,像冰冷的剃刀,瞬间划开了沉默。
孩子们脸上的兴奋和潮红被抽得一干二净。先是茫然,然后是看清那个破烂、丑陋、散发着刺鼻橡胶腐败味的球体残骸时,强烈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最后,绝望的阴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那一张张沾着泥点的小脸。
钱小胖保持着四仰八叉坐在地上的姿势,圆脸上还挂着摔倒时蹭上的泥印子,呆愣愣地看着那堆垃圾般的破布和草屑混合的球尸。石大壮那具强壮的躯体僵直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那只能将球踢爆而不是踢飞的粗壮大脚。冯天翼机灵的眼神凝固了,伸手擦脸的动作停在一半。林雪明刚刚因拨球而亮起的眼神瞬间熄灭,清秀黝黑的小脸罩上一层灰蒙蒙的阴影。佑仔那张昨天还兴奋如烈日的脸,此刻面皮剧烈地抽搐着,额上青筋暴起,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李建华彻底缩了回去,几乎要把脑袋埋进他那件破旧的棉马甲里。
空气里,弥漫着脚下泥泞蒸腾的土尘气,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来自玉珍婶昨天给的那几片异域糕点、此刻才被掏出来、却已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潮的南洋椰奶甜香。
暮色四合,荒地上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凉风带着比之前更深的寒意舔过每个人的脖颈。猪场那边的低矮轮廓在昏暗中似乎变得更加庞大幽深。新翻起的泥土被暮色染成一片片深不可测的墨团。空气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个孩子开始默默地拉扯自己背后那个用泥巴画的、歪歪扭扭的“1”号布片,布片上湿泥已经半干,一扯就掉了下来。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石大壮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林雪明轻轻解下背后那个缝得尚算周正的“3”号布片,小心叠好塞进口袋。冯天翼烦躁地一把扯下背上的木炭“11”号纸片,团成一团丢进泥里。佑仔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猛地弯腰捡起那块散落在地上、沾满泥浆和枯草屑的巨大破球皮,对着一个更远处的轮胎门奋力掷了出去!球皮划过一个无力的弧线,无声地落在一堆新翻出来的碎石堆旁,像一个巨大的、肮脏的破布口袋。黑豆垂头丧气地踢了踢脚边一截断裂的、沾着黏稠橡胶汁液的麻绳。李建华悄悄转身,像一片融入暮色的灰影,第一个无声地消失在通往筒子楼小路的黑暗里。
沉默如同沉重的铅水,一层层凝固在这片荒地深处。钱小胖努力想撑着泥地站起来,结果新解放鞋又滑了一下,再次坐倒,溅起更多泥点,他却忘了哭,只是茫然地看着地上那个硕大丑陋的球尸和越来越暗、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天空。佑仔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截被烧焦的树桩,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和橡胶渍的、破旧的解放鞋。
陈国华站在原地,玉珍婶为他亲手织就的厚实棕色绒线帽在寒风中沉甸甸地压住额角。刚才孩子们爆发出的原始快乐与此刻冻彻骨髓的绝望崩碎,如同两道凶猛却反向的电流,在他心肺间反复穿透撕扯,窒息感掐得喉管发硬。他目光艰难地从那片狼藉的污浊球尸上挪开,缓缓掠过眼前这片刚刚还喧腾无比、此刻却只剩下窒息沉默与零星压抑抽泣的荒地。穿着那些“新球衣”的孩子们一个个在暮色中转身离开的背影,像被黑暗掐灭的火星,缓慢又坚决地散去。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冷过他独自站在猪圈风口的那天。风掠过远处空阔而黑沉沉的猪舍屋顶,呜咽着扫过他头顶棕色的绒线帽檐。那几块被体温捂得微热的香甜南洋糕点在口袋深处散发着最后一点虚妄的热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