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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伤病的阴霾:庆祝后的骤痛

侨乡:追风少年 第山居士 3854 2025-12-03 08:49

  猪场东头的荒地,被正午的毒日头烤得滋滋作响,蒸腾起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红土焦煳、猪粪腥臊和新鲜汗水的气息。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猪油,一丝风也没有,只有远处橡胶林里传来的、有气无力的蝉鸣,更添几分燥热。几根缠着褪色破布条的竹竿歪歪斜斜地插在场地两端,充当球门。场地边缘,那面深蓝底色、墨绿五角星、暗红“侨星”二字的自制队旗,无精打采地垂在磨得发亮的竹竿上,旗角偶尔被热气托起,又无力地落下。

  筒子楼斑驳的墙壁上,用红泥巴刷写的“热烈庆祝侨星队龙溪地区夺冠!”的标语,墨迹尚未干透,边缘被烈日晒得卷曲翘起。几天前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鞭炮(竹竿挑着的“大地红”)的硝烟味、归侨老人们激动的泪水、会计老马破例加的那勺油汪汪的咸菜炒肉末的香气……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混合着此刻蒸腾的汗水和尘土,形成一种奇异的、带着余温的喧嚣后的沉寂。

  然而,这片沉寂很快被场上激烈的对抗声打破。

  “传!佑仔!右边空了!”林雪明清脆的喊声穿透沉闷的空气。

  “堵住他!壮哥!卡位!”孙小强嘶哑着嗓子吼。

  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背后墨汁写的号码和“侨星”二字已有些模糊的靛蓝土布队服,脚踩开裂的帆布鞋,在滚烫的红土地上奔跑、拼抢。汗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厚重的布料,紧贴在黝黑的皮肤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充满活力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胶皮球摩擦地面发出的刺鼻橡胶焦煳味、粗重的喘息声、鞋底刮擦红土的嚓嚓声,以及一种名为“省赛在即”的、无声的紧迫感。

  石大壮(王铁蛋)——侨星队的定海神针,后防线上那堵移动的叹息之墙——此刻正死死贴住对方前锋钱小胖。他古铜色的脸上汗水纵横,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突,宽阔的后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死死抵住钱小胖圆滚滚的身体。钱小胖脚下技术粗糙,但胜在重心低、底盘稳,像头蛮牛一样试图用身体拱开石大壮。

  “胖子!这边!”冯天翼在边路招手要球。

  钱小胖憋红了脸,脚下笨拙地一拨,试图将球分边。石大壮看准时机,庞大的身躯猛地发力前顶!同时左脚闪电般伸出,去捅那个滚动的皮球!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钱小胖为了护球,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坐!圆滚滚的屁股结结实实地撞在石大壮支撑身体的右腿膝盖外侧!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像枯枝被踩断!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石大壮脸上的凶狠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痛苦!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支撑腿(右腿)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猛地向内一折!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一座被爆破的巨塔,轰然倒塌!

  “啊——!”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野兽濒死般的惨嚎,猛地撕裂了荒地的沉寂!石大壮双手死死抱住右膝,身体在滚烫的红土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豆大的汗珠混合着尘土,从他瞬间煞白的脸上滚滚而下!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困兽般的呜咽!

  “大壮哥!”钱小胖吓傻了,圆脸上的得意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呆立当场!

  “壮哥!”佑仔第一个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冲过去!

  “铁蛋!”林雪明脸色骤变,清亮的眸子里瞬间蒙上惊恐的阴影!

  “停!都停下!”场边,陈国华的怒吼如同炸雷!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从破藤椅上弹起,箭步冲进场内!

  孙小强、吴国平、冯天翼……所有队员都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慌。刚刚还喧闹的训练场,瞬间死寂!只有石大壮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痛苦呻吟,在滚烫的空气中回荡,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脏!空气中浓烈的汗味、尘土味、橡胶焦煳味,此刻都仿佛被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绝望的气息所覆盖!

  陈国华蹲下身,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他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想去触碰石大壮的膝盖。

  “别……别碰!华叔……疼……钻心的疼……”石大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青筋暴突,冷汗如瀑。

  陈国华的手停在半空。他看到了!石大壮右腿膝盖处,那原本就绑着厚纱布(旧伤未愈)的地方,此刻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内凹陷!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皮肤下的淤血如同墨汁般洇开,瞬间将纱布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那副自制的、边缘卷曲的纸板护腿板,歪斜地挂在腿上,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骨头……怕是……”陈国华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沙哑,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蹿上头顶,将他夺冠后的那点微醺彻底浇灭。省赛!石大壮!防线支柱!完了!全完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孩子们中间无声蔓延。佑仔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林雪明紧紧咬着下唇,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涌上无助的水光。孙小强抱着那副破手套,小脸煞白,嘴唇哆嗦。钱小胖瘫坐在地上,圆脸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空气里,石大壮粗重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混合着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远处猪舍飘来的浓烈腥臊气,此刻也仿佛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夺冠的狂喜余温,被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的伤病阴霾,瞬间吞噬殆尽。

  “愣着干什么!”陈国华猛地回过神,嘶哑的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佑仔!建华!过来!抬人!”

  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三两下撕成宽布条。佑仔和李建华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石大壮的上半身和那条伤腿。

  “啊——!”剧烈的移动牵扯到伤处,石大壮又是一声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汗水混着泪水滚落。

  “忍着点!铁蛋!是条汉子就给我挺住!”陈国华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动作麻利地用布条在石大壮膝盖上下方用力捆扎固定,试图减少移动带来的痛苦。布条很快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天翼!去筒子楼!喊玉珍婶!拿药油!还有……把林工也叫来!”陈国华急促地吩咐。

  冯天翼拄着拐杖,单脚跳着,像只受惊的兔子,拼命往筒子楼方向跑。

  “其他人!散开!别围着!”陈国华吼道。

  孩子们默默地退开,让出一条路。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沉重的阴霾,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茫然。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训练场,此刻只剩下死寂和压抑。那面深蓝的“侨星”队旗,依旧无精打采地垂着,在惨白的阳光下,墨绿的五角星和暗红的“侨星”二字,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石大壮被佑仔和李建华小心翼翼地抬着,向筒子楼挪动。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汗水浸透了头发和衣襟,混合着尘土和血污,在脸上糊开一片深色。陈国华紧跟在旁边,脸色铁青,古铜色的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焦灼和沉重。

  筒子楼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撞开。玉珍婶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药油(用南洋带回来的不知名草药和高度白酒泡的),小跑着迎了出来。她看到石大壮那扭曲肿胀的膝盖和惨白的脸色,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

  “我的天爷!这是怎么了!铁蛋啊!”玉珍婶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手将药碗递给陈国华。

  林振邦也闻讯赶来,他摘下那副用细铜丝缠绕的旧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石大壮的伤腿。他蹲下身,手指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肿胀的边缘,石大壮立刻疼得浑身一哆嗦。

  “骨头……可能裂了……韧带……”林振邦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技术员特有的冷静,却掩不住眼底的凝重,“得赶紧送县医院!农场卫生所……看不了这个!”

  “县医院?”陈国华的心猛地一沉。农场离县城几十里山路,拖拉机颠簸一路,石大壮这条腿……

  “送!必须送!”林振邦斩钉截铁,“拖久了,这条腿就废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找块门板!或者……拆个旧轮胎!做个担架!快!”

  佑仔、李建华、吴国平立刻行动起来,疯了一样在筒子楼后的废品堆里翻找。很快,他们拖来一个废弃的拖拉机外胎,又找来几根粗竹竿和破麻绳。在林振邦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将外胎固定在两根竹竿中间,做成一个简陋却相对柔软的“轮胎担架”。

  石大壮被小心翼翼地挪到轮胎担架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

  “铁蛋!撑住!”陈国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嘶哑。

  拖拉机手老张头被喊来,那台破旧的东方红拖拉机吭哧吭哧地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浓黑的、带着刺鼻硫黄味的烟雾。

  石大壮躺在颠簸的轮胎担架上,每一次拖拉机的震动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膝盖上。他紧闭双眼,汗水混着泪水无声流淌。省赛的绿茵场、对手凶猛的冲击、队友的呼喊、夺冠的梦想……所有的画面在剧痛中变得模糊、遥远,最终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名为“绝望”的黑暗吞噬。空气中,劣质柴油的呛人、南洋药油的刺鼻,还有担架上散发出的陈旧橡胶和尘土味,混合着石大壮身上浓重的汗味和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阴霾,笼罩着这台驶向未知命运的破旧拖拉机,也笼罩着整个“侨星队”刚刚燃起的、通往省赛的希望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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