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毡棚里。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中不安地跳动,将破旧门板上那幅用炭笔勾勒的、代表“铁索阵”的战术草图,映照得更加扭曲、脆弱。浓烈的煤油味混合着汗味、草药膏的刺鼻气息,以及角落里石大壮那副染血的纸板护腿板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陈旧橡胶味,沉甸甸地弥漫着,令人窒息。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边缘卷曲的纸片——县体委发来的市级联赛正式通知,油墨味刺鼻。
陈国华和林振邦对坐在瘸腿的木桌旁,像两尊被岁月和忧虑侵蚀的雕像。桌上,除了那份通知,还摊着一本磨毛了边的旧账簿,封面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角露出里面同样发黄的纸张。账簿旁边,放着一截烧得焦黑的炭笔头。
空气凝固了。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如同倒计时的秒针,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振邦摘下那副用细铜丝缠绕的旧眼镜,用袖口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擦拭着镜片。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疲惫,落在账簿上。他拿起炭笔头,动作迟缓得如同背负千斤重担。炭笔粗糙的尖端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哑的“嚓嚓”声,留下断断续续、深浅不一的黑色痕迹。
“交通……”林振邦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铁皮,“去市里……两百多里……拖拉机……不行了……得坐班车……”
炭笔在纸上艰难地移动:
“娃们……十二个……加我们俩……十四人……”
“车票……一张……两块五……”
“来回……十四乘五……七十块……”
“住宿……”炭笔顿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阻力卡住,“市里……招待所……最便宜的大通铺……一晚……五毛……一人……”
“比赛……三天……加来回路上……至少四晚……”
“十四人……四晚……十四乘四乘零点五……二十八块……”
“吃饭……”炭笔的移动更加艰难,“娃们……长身体……比赛……耗力气……不能光啃饼子……”
“一天……每人……至少……五毛……”
“十四人……三天……十四乘三乘零点五……二十一块……”
“报名费……”炭笔重重戳在纸上,留下一个深黑的圆点,“市足协……规定……一支队……二十块……”
“队服……”林振邦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娃们的……破得……不成样子了……补丁摞补丁……总得……洗换……”
“最便宜的……白汗衫……印号码……一套……三块……”
“十二套……三十六块……”
“球鞋……”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颤抖的线,“冯天翼那双……底快掉了……孙小强的……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最便宜的……帆布胶钉鞋……一双……四块……”
“十二双……四十八块……”
“医药……”炭笔猛地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洞,“石大壮的腿……药不能停……还有……比赛……万一……”
“备点……红药水……纱布……止痛片……十块……”
“杂费……”炭笔无力地划拉着,“喝水……毛巾……肥皂……五块……”
炭笔停住了。林振邦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账簿上那串歪歪扭扭、却如同烧红烙铁般的数字:
交通:70元
住宿:28元
伙食:21元
报名费:20元
队服:36元
球鞋:48元
医药:10元
杂费:5元
总计:218元!
“两百……一十八块……”林振邦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重和绝望。这个数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砸在油毡棚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国华一直沉默着,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刻的皱纹在跳动的光影下,如同刀刻般冷硬。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根劣质烟卷,烟丝簌簌落下,洒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劣质烟草的呛人气息,混合着煤油味和账簿散发的霉纸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两百一十八块!
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想起上次县赛前,为了凑那几十块钱,归侨老人们翻箱倒柜,王婆婆拿出了珍藏半世纪的蓝宝石戒指拓印,李伯掏出了早已作废的印尼盾旧钞,蔡婶献出了给孙子做新衣的靛蓝土布……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泪水和体温的捐助,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心头滚烫,却也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灵魂。
而现在……两百一十八块!几乎是县赛开销的十倍!
农场?他眼前浮现出厂长李根发那张永远刻着“精打细算”四个字的脸。上次县赛,场里“特批”了五十块,会计老马那肉痛的表情,仿佛从他心尖上剜了块肉。这次……两百多?简直是天方夜谭!
孩子们的家?钱小胖家,为省几分钱灯油,晚上摸黑搓麻绳;孙小强家,奶奶常年卧病,药罐子不离火;石大壮家,他爸是场里最壮的劳力,可年底算工分,扣掉口粮钱,也剩不下几个子儿……指望家里?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深秋的寒潮,瞬间席卷了陈国华的四肢百骸。他仿佛看到,通往市赛的那扇大门,在刚刚被他们用血汗和伤痛撬开一丝缝隙后,又被这冰冷的、名为“金钱”的巨锁,轰然关闭!石大壮倒下了,缺口尚可咬牙去填。可这资金的深渊……拿什么去填?拿命吗?命……在金钱面前,有时竟如此廉价!
筒子楼尽头,场长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劣质烟草味、陈年文件柜散发的霉纸气息,以及一种名为“预算”的、冰冷的滞重感。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红字的搪瓷缸子放在磨得发亮的办公桌上,缸口边缘积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陈国华和林振邦站在桌前,像两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桌上,摊着那本磨毛了边的账簿,上面那串刺眼的“218”被林振邦用红炭笔重重圈了出来。
会计老马坐在桌后,戴着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旧眼镜。他枯瘦的手指,熟练地拨弄着算盘上油腻发亮的木珠,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嗒嗒”声。每拨一下,他紧锁的眉头就加深一分。
“两百一十八块……”老马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根生锈的针,扎在空气里,“场长……这……这账没法算啊!”
他翻动着账簿,手指点着几处标红的地方:“场里今年橡胶收成比去年少了三成!茶山那边虫害还没压下去!农机维修费都卡着批不下来!猪场那边……母猪产崽率低……饲料钱都紧巴巴……”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娃们踢球……是好事……可这开销……也太……太离谱了!两百多块!能买多少斤化肥?能修多少台水泵?能给多少家困难户发补助?”
场长李根发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筒子楼斑驳的墙壁和远处起伏的橡胶林。他粗短的手指间夹着半截烧得焦黄的卷烟,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老陈啊……”李根发终于转过身,声音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疲惫的无奈,“场里的难处……你也知道……”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浓重的烟雾:“娃们争气……拿了县冠军……给农场争了光……场里……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样……从……从废旧物资处置的机动款里……再挤一点……三十块!就三十块!多一分没有!”
“三十块?”陈国华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要吼出来!两百一十八块!三十块?杯水车薪!连零头都不够!
“场长!这……”林振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恳切,“三十块……连路费都不够啊!娃们……”
“老林!”李根发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耐烦,“场里不是摇钱树!地主家也没余粮!三十块!不少了!你们自己……再想想办法!”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就这样吧!我还有会!”
冰冷的逐客令!如同最后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陈国华和林振邦僵立在原地,看着李根发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老马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那漠然的神情,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蔓延到全身。希望的火苗,在“三十块”这三个冰冷的字眼面前,彻底熄灭。空气里,劣质烟草的呛人、霉纸的腐朽,以及那份名为“现实”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息,无声地宣告着:通往市场的道路,已被冰冷的金钱壁垒,彻底封死!
油毡棚里。煤油灯的火苗依旧在跳动,却显得异常微弱。账簿摊在桌上,那串被红圈圈住的“218”和旁边用炭笔写下的、小得可怜的“30”,像两个巨大的讽刺,在昏黄的光线下灼灼燃烧。
陈国华和林振邦相对无言。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油毡棚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中,煤油味、汗味、草药味、账簿的霉味,混合着一种名为“绝望”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棚外,传来孩子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华叔和林工……脸色好难看……”
“听说……市赛要好多钱……”
“两百多块!我的天!我家一年也攒不下十块……”
“场里……只给三十……”
“三十……够干啥?买几双鞋都不够……”
“那……那我们还去不去市里了?”
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死寂。
陈国华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破板凳,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走到角落,拿起石大壮那副染血的纸板护腿板。粗糙的纸板边缘卷曲,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摸上去冰冷而坚硬。他紧紧攥着护腿板,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从中榨出最后一丝力量。
林振邦默默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疲惫。他仿佛看到,南洋麻坡海边那简陋的泥滩球场,泗水码头那沾着血污的破旧皮球,巴生港那在硝烟中飘扬的、断裂桅杆图案的队旗……那些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画面,此刻与眼前这冰冷的现实重叠在一起。金钱的壁垒,比对手的防线更坚固,比伤病的打击更沉重。
“办法……”林振邦的声音沙哑地响起,打破了死寂,“总得……想想办法……”
他走到门板前,拿起炭笔,在那幅“铁索阵”的战术草图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上“筹钱”两个大字。炭笔的尖端划过粗糙的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如同绝望中的最后挣扎。
“筹钱……”陈国华喃喃重复着,目光扫过账簿上那巨大的“218”,又扫过角落里那副染血的护腿板。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屈辱、不甘和破釜沉舟的血气,猛地冲上胸膛!他用力将护腿板拍在桌上!
“筹!”他嘶哑着嗓子低吼,眼中血丝密布,“砸锅卖铁!也要筹!”
油毡棚外,月光惨白。筒子楼的阴影如同巨大的怪兽,吞噬着微弱的星光。那面深蓝的“侨星”队旗,在夜风中无力地低垂着。墨绿的五角星和暗红的“侨星”二字,在惨淡的月光下,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通往市外的道路,被一道名为“金钱”的、深不见底的深渊无情阻断。侨星队的少年们,刚刚在伤病的阴霾中挣扎着站起,却又一头撞向了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壁垒。希望的星火,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欲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