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如同巨大的、烧红的烙铁,悬在猪场东头荒地的正上方,倾泻着无穷无尽的酷烈白光。土地龟裂的缝隙深处蒸腾出热浪,模糊着扭曲着远处的猪舍轮廓。空气胶着凝滞,充斥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臭——被炙烤蒸腾到极限的猪粪、腐烂草屑与新翻红土混杂成的绝望气息。廉价胶皮球滚过干燥的土地,带起一溜呛鼻的白色烟尘。
荒地中心,林振邦如同熔炉中央一根不会熔化的标尺,笔直地立在白花花的毒日头下。汗水早已浸透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上衣,在背上凝结出深褐色的盐碱地图。镜片后的眼神比正午的烈日更灼人,带着不容半分偏移、不容丝毫懈怠的铁血锋锐。他脚下,两个破旧的轮胎皮子深深地楔进滚烫的红土里,相隔十米,中间被新添的几块粗大石头标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脚弓!”林振邦干裂嘴唇里迸出的声音带着砂纸摩擦铁皮的粗粝感,“脚尖踮起!支撑脚!绷直!膝盖弯曲!身体前压一点!靠腰腹送力!脚腕!脚腕锁死!内侧那块骨头对着球心,推出去!要让它——”他猛地一脚,脚弓发力推在静止的球上!球贴着滚烫的地皮平稳地滑行,带着近乎不真实的冷静,精准地停在对面轮胎中央!没有丝毫弹跳滚动,如同焊死在原地!
“脚背停!脚背这块肉!”他用脚尖点点自己脚面外侧,“对准球!脚踝放松!迎着球过来的劲儿微微往后一撤!缓冲!泄它的力!像用手接个生鸡蛋!要让它服帖贴在脚面上!”他移动两步,再次示范!球撞在他抬起微撤的脚背上,发出轻微的“噗”声,如同被吸住了,果然稳稳粘住!不动了!
“定点传接!百次一组!脚法错一次,加二十次!动作变形,停下!重来!接不住停不稳?加五十次!开始!”
命令如冰冷的刀锋落下。
荒地瞬间成了汗水淋漓的苦役场。廉价解放鞋在炙热的红土上拖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两个轮胎之间十米的距离,仿佛成了熔炉里流淌的钢水沟壑。
佑仔抿着嘴,汗水浸湿他草硬的短发,一绺绺贴在额前。他极力模仿林振邦的动作:支撑脚用力钉入滚烫的地面,脚弓推球!但力量总是分配不均,球要么推得飘忽无定,要么在地上磕绊弹跳。“锁死脚腕!”林振邦的吼声如鞭子抽来。佑仔咬牙再来,肌肉紧绷到极限,汗水迷了眼睛也顾不上擦。
钱小胖圆滚滚的身子更是像在火焰山上跳舞。脚弓?他低头想看清楚自己的脚踝内侧都吃力!支撑脚?那肥厚鼓出的脚踝像块笨拙的石头,要踮起简直是酷刑!一次推送,脚腕完全没锁住,小腿肚子哆嗦着发力,球像个醉汉打着晃滚出去老远。“停!胖子!脚腕是软的?!给我钉死它!”林振邦点着他怒喝。
石大壮站在接球位。巨大的脚掌包裹在廉价的解放鞋里,脚背上的肉厚实粗糙。球滚来时,他下意识抬脚去碰!可他那僵硬的动作哪做得到“微撤缓冲”?更像用铁板去拍苍蝇!“啪!”一声硬邦邦的脆响!球被他大脚背弹得蹦起老高!
“石墩子!脚背是钢板做的?!”“重来!”林振邦的吼声不容置疑。石大壮那张被晒得黑红的脸上,汗水混着窘迫的赤红往下淌。
吴国平动作僵硬得像木偶。传出的球路线永远歪歪扭扭,接球的脚仿佛长在别人身上。李建华缩着手脚,每一次停球都如同受刑,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紧张痛苦。陈国华在场边看着,脸上绷紧如岩壁,眼里的光却沉得像水底的铁。
唯一的清流在林雪明和冯天翼这组上。
林雪明抿着唇,汗水顺着她清瘦的下颌线滑落,摔碎在滚烫的红土里,瞬间消失无踪。她的动作并不算优美,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支撑脚每一次点起、脚弓内侧推送的瞬间,脚腕绷紧如弓弦的决绝,腰腹随着推送那一点微不可察却精准的拧送——每一个细节都死死咬住林振邦设定的动作!推出去的球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柔韧力量,笔直、稳定、低矮地贴着地表前窜,路线如同尺子量过。
冯天翼拄着拐杖站着。他的脚踝依然肿着,还裹着旧布条,无法落地支撑。他只能靠右腿支撑,微微倾斜身体,用左脚脚背那仅能活动的狭小平面去接球。但他屏息凝神,在林雪明那精准的球滚来的刹那,左脚微抬,脚背外侧那点有限的皮肉迎球向上、向后做出一个轻巧至极的“掀”的动作,仿佛用脚掌抚摸球的来势!噗!轻微的闷响!球如同被施了魔法,稳稳停在他轻巧“掀”住的脚背上!再被他用脚尖轻巧地拨回原地!
“漂亮!”林振邦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赞许,罕见地低声喝彩。
林雪明眼神清澈专注,没有得意,只有更凝练的投入,立刻重复动作,再次推出一记精准的低平球。冯天翼也默契地再次上演那微妙的“脚背掀停”。十米往返,百次定点传接。两人之间的皮球如穿针引线,精准得近乎冷酷,成为这片炼狱场上唯一的、惊心动魄的宁静亮点。仿佛那白炽的日头、呛人的尘土都不能侵入他们动作勾勒出的那条完美通路。
日头终于稍稍西斜,依旧毒辣。林振邦用脚拨拉着球,将它放在一块砸进地里的红砖头旁(标为点球点)。远处,孙小强像被逼上刑场的稚鸟,浑身哆嗦着戴上那副用厚纸板和破轮胎皮胡乱粘合起来的“守门员手套”(他自己的得意之作),颤抖着站在由几根破轮胎堆成的简陋球门前。巨大的轮胎门框空隙像黑暗幽深的巨口。
“禁区外!五点位!定点脚弓推射!”林振邦指着地上的几个石头刻的记号,“脚法!力量!准度!记住要领!脚弓推下角死角!石墩子!你先来!”
石大壮吸足一口气,浑身肌肉贲张!支撑脚狠狠跺进地面!被晒得发白的红土炸起一个小坑!脚弓绷得铁硬!抽向皮球!
轰!!!
一声如同巨炮开火的闷响!球化作一道扭曲视线的褐色闪电,裹挟着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空气仿佛被狠狠撕裂!
“妈呀!”孙小强只觉一股恶风铺天盖地!那球快如奔雷,根本没有所谓的“推下角”,直接砸向他面门!他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闭眼缩脖!身体本能地往下一蹲!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巨响!廉价胶皮球如同炮弹般狠狠砸在孙小强背后当作门框一部分的一块厚实报废拖拉机履带铁皮挡板上!那块挡板猛烈地震动嗡鸣!表面凹进去一个深坑!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
孙小强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哆嗦着从指缝里睁开眼,看着球撞在铁板上后无力地滚开,再抬头看看那骇人的深坑,小脸煞白得毫无血色,嘴唇都在剧烈颤抖。刚才那一下要是砸在身上……他不敢想。
“蠢货!”林振邦气得大骂,“谁让你使那么大力抽?脚弓是推射!推!吃准部位!要准度!不是让你炸大门板子!”
轮到佑仔。他终于收起了蛮力,按照林振邦的指点,脚弓稳稳推出一记角度刁钻的地滚球!目标球门右下角!
孙小强慌忙倒地侧扑!动作很慢!扑是扑了,但完全扑过了位置!球从他伸开的腋下轻松地滚进了轮胎门框深处!
“哎呀!”孙小强懊恼地拍打着地面。
“没眼睇!(粤语:没眼看)”林振邦直接切到闽语骂道,转向林雪明,“女仔!你来!”
林雪明冷静地站在点球点上,先深吸一口气,目光冷静地扫视了一下孙小强的站位(他下意识地缩向了右侧)。然后,起脚——竟是一个轻巧至极的脚弓内搓!发力隐蔽短促!动作小得只有脚腕的抖动!球没有贴地猛蹿,而是带着一股强烈的旋转,划出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越过慌慌张张刚调整重心、试图扑向左侧死角的孙小强刚刚伸出的手臂,准确落向他身体另一侧的右上角!那个距离地面一米二三高度的位置!孙小强根本来不及反应!扭头目送球划着弧线轻松入网!
“嘶——!”林振邦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这次是真正的惊讶,“内脚背弧线……她怎么会的?”
“好球!”拄着拐杖的冯天翼忍不住欢呼。
“再来!大力!正脚背抽上角!”林振邦喝道。
林雪明点头后退一步。这次动作幅度加大。纤细的身体拉开,重心前压,左脚踏足,右腿如同鞭子般急速后摆!脚背正中间那块最硬的骨头结结实实地抽中球心!动作连贯迅猛,充满张力!
砰!
一声极其爆裂、干脆利落的脆响!球如同出膛的炮弹!几乎没有旋转!化作一道拔地而起的白色残影!直冲球门左上角!
球网!简陋粗硬的麻绳网被球猛烈冲击着,剧烈地抖颤!网窝深深凹陷!那粗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通”一声,被这雷霆万钧气势彻底吓懵、忘了动作的孙小强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红土里。看着那深深凹陷在麻绳网里微微颤抖的球,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林雪明收腿站定,微微喘息,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浸湿了洗得发白的衣领。脸上却只有一丝力竭后的潮红和训练任务达成的平静。她看向林振邦。
“好!”这次林振邦只重重吐出一个字。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林雪明身上,那锐利审视的眼神深处,涌动着一片未曾显露的惊涛。
夕阳燃烧着坠落在地平线上,给荒地和猪场镀上了一层浓稠得几乎滴血的金红,空气依然灼热。但训练,远未结束。
“最后!头球!防守位置感!”林振邦的声音带着钢铁贯穿终点的决绝。
破轮胎门前,一个简易的木架子上吊起一根粗麻绳,坠着一个破草编的大筐(模仿顶球点)。
“佑仔!传中!”
佑仔拖着疲惫的身体,用尽最后力气将球吊向草筐下方。
砰!
石大壮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头蛮荒巨兽骤然起跳!那惊人的爆发力竟让笨重的身体瞬间摆脱地心引力!他的后背紧绷成一张反曲的硬弓!脖颈上的肌肉贲张如铁!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如同一把抡圆的铁锤!结结实实砸在吊过来的球上!
轰隆!
球如同被重炮直接轰击!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径直砸入轮胎门框中央!吊在门框上的麻绳网猛地向内深陷,几乎要被扯断!守门的孙小强看着这道闪电扑入他身后的网窝,连反应动作都没有。
“佑仔!不够高!再高点!石墩子!落点预判!”林振邦毫不留情地指向麻绳筐更高一点的位置。
另一片区域,林振邦随手在禁区不同位置抛掷藤球。
“李建华!封堵传中路线!堵他出球点!像钉子!钉死!”
李建华瘦小的身影在尘土弥漫的禁区里跌跌撞撞。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紧紧盯着林振邦手中的球,预判他的抛掷方向。每一次当藤球飞向某个区域,他就强迫自己忘记笨拙的身体,像一个真正的木头桩子一样,用尽全力扑过去,将自己瘦小的身躯“钉”在球可能的飞行路线上!无数次摔倒,被藤球砸中脑袋、肩膀……但他立刻又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下一个可能的目标点。汗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像一只倔强的泥猴。
“堵死了!”当林振邦一个线路刁钻的轻抛再次被他歪倒着身体用后背挡开时,林振邦难得地停了一下,看着那个满身尘土、喘着粗气却眼神晶亮地盯着他的少年。
“再高点!”他指向更远的一个点,声音却少了一丝冰冷。
林雪明也在练习头球。不过她不需要佑仔那种大力抛传。旁边,伤了一只脚的冯天翼干脆坐在地上,单臂支撑着身体,用那条完好的右腿尽力摆动,将藤球一次次轻轻地撩向林雪明头顶。
林雪明在草筐架下腾挪。她的每一次起跳都轻盈如燕,却又充满了核心发力的稳定感。脖颈有力地绷直!用额头的前额骨最坚硬的部分顶球!力量不大,却异常精准!或摆渡到指定区域(一块红砖),或直接攻向象征性地挂在门框上、由两片碎布绑成的小“球门网窝”。
冯天翼撩球的动作越来越准。林雪明顶球的落点也越来越刁钻流畅。
林振邦的目光几次扫过他们,眼神中的探究越来越深。
远处,孙小强还在一次次扑救佑仔的大力重炮,虽然狼狈不堪,一次次摔倒,身上沾满灰尘和擦伤,但那双起初满是恐惧的小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一种倔强的光。汗水冲开脸上的泥污,留下狼狈而执着的痕迹。石大壮在一次次的凶猛冲顶中,身体渐渐适应那瞬间的爆发与平衡的掌控,落地时脚步稳了许多。
当暮色开始吞噬荒地最后的光亮时,所有队员,包括拄拐的冯天翼,都被汗水浸透、被红土包裹、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滚烫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腥味、尘土味、猪粪味以及一种被彻底透支燃烧后的焦糊气息。每个人都如同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泥塑,只能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最后一抹熔金般的光线涂抹在西边的天空,仿佛那是刚刚从炼狱炉口溢出的残渣。
沉默笼罩着荒地。唯有汗水砸在滚烫土地上的滴答声清晰可闻。林振邦站在暮色四合的荒原中央,棕色的绒线帽沉沉地压在汗湿的前额上,镜片反射着远方最后一点火光。他没有喊停,没有说话,像一尊沉默的铁砧矗立着。脚下的劣质胶皮足球静静躺在龟裂的红土上,沾满了踢踹的泥灰,也浸透了千百次撞击中被砸出的汗渍、泪痕、血丝所熔炼的粗粝印记。不远处的猪舍传来几声模糊的猪叫,被黑暗吞噬,只留下这片被汗水犁透的土地。这片寂静无声的泥塑群像,仿佛在无声宣告:侨星的雏形,正是在这每一滴汗水砸下的微响中,在这每一次肌肉痉挛的剧痛里,于无声处,缓缓凝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