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些加入其他军团辅助部队的老同学私下传来的只言片语：

　　某些军团的星际战士视凡人为蝼蚁，是可消耗的数字，甚至是……备用口粮或发泄暴虐欲望的玩具！

　　完全不把他们当人看。

　　相比之下，在第六军团第二大连，在连长索尔的旗帜下，凡人士兵和军官们，至少能保有作为人的尊严，能得到基本的沟通与尊重。

　　“怎么……”索尔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丝关切，“感觉你声音有点沙哑？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换人休息。”

　　希拉德猛地回过神，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努力保持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粗粝：“咳！没……没有！尊敬的连长！是下面炮火太猛，爆炸扬起的烟灰太大了，呛了嗓子！没事的！”

　　“哦！这样啊。”

　　索尔的语气轻松下来，显然没有怀疑，“那就好。加油干，希拉德！”他声音里带着鼓励，“等这场仗打赢了，见到帝皇，我亲自为你请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纯粹的信任：

　　“我看好你。”

　　“遵命！连长！”希拉德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力量。

　　通讯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连接中断。

　　指挥掩体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沉闷的炮火声作为背景。

　　希拉德缓缓放下通讯器，刚才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

　　他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那份被尊重的暖意、以及那份沉重的责任，一同吸入肺腑，融入血液。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因硝烟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激动、感慨都已被一种钢铁般的坚毅所取代。

　　那是一种为报知遇之恩、为不辜负这份信任而燃烧起来的、近乎狂热的决心。

　　他挺直了腰背，目光如同利剑般扫向战术全息图上的目标标记。

　　为了帝皇，为了第六军团，更为了……那位将他视为“将军”的帝皇之狼——他必须胜利！

　　战火的炽烈远超索尔曾经历的一切。

　　自那场在月面之上、帝皇亲临的战役以来，他再未感受过如此规模的战争。

　　彼时，他只需冲锋，只需将怒火倾泻在敌人身上——其余一切，自有帝皇与军团替他承担。

　　如今，所有重担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补给线、弹药消耗、战线延展、时间窗口、后勤周转、伤亡数字……

　　每一道数据都像锁链，将他的意志牢牢束缚在后方。

　　他无法像从前那样，带着数百名兄弟一路砍杀，打到何处便算何处；

　　现在，任何一个箭头在投影沙盘上熄灭，都意味着一整支小队的覆灭。

　　索尔立在旗舰指挥穹顶之下，凝视着悬浮的战术沙盘。

　　蓝色光点代表尚存，红色光点代表敌军，闪烁的箭头则是正在推进或溃退的编队。

　　每一次微光熄灭，他的指节便无声地收紧一分。

　　通讯兵等候在侧，时刻准备将他的命令化作星语，送往下方星球表面那些仍在血泥中挣扎的指挥官。

　　“告诉左翼的乌尔夫·怒嚎，”索尔低声道，嗓音像磨过的碎石，“再丢一个支撑点，整条侧翼就会垮。叫他用人去填，也要把缺口堵上。”

　　通讯兵点头，迅速将指令转化为加密电码。

　　索尔没有移开视线。

　　又一个蓝箭头在沙盘边缘黯淡，像风中残烛。

　　他必须在下一支敌军突破前，让下一道命令抵达。

　　还没等索尔想到下一个命令。

　　投影沙盘上，四支猩红箭头正从轨道空投区一路向下延伸，如同四条嗜血的巨蟒，扑向索尔视野中仅存的绿点。

　　“三十万——”情报官报出的数字在指挥穹顶里回荡，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耗不起。”索尔低声道，那声音仿佛钝刀刮擦着钢板。

　　他抬手，指尖在冰冷的沙盘上划出第一道折线。

　　“凡人辅助军，全线前推，当主力旗帜，给我钉死在正面。”

　　命令化作冰冷的星语脉冲，顺着通讯阵列狠狠砸入浑浊的大气层。

　　第二道命令紧随其后，不容喘息。

　　“第9装甲连——全部压到辅助军背后。告诉弗罗迪连长，”

　　索尔的声音斩钉截铁，“重炮准你全速开火，但底盘——不许后退一步。”

　　投影上，一条代表钢铁洪流的轨迹从轨道空港调头，如同烧红的楔子，直直钉入凡人防线的心脏。

　　余下的八个连队，他一个不留。

　　“目标：德尔斯瓦恩的政府机构。

　　杀了这些统治者，切断所有通讯。

　　我要让这个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索尔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宣读一份日常补给清单。

　　沙盘边缘，八枚狰狞的狼首徽记骤然亮起，化作八支幽蓝的匕首，刺向行星地表最脆弱的政治动脉。

　　最终，他只留下第一连。

　　“你们，”索尔的目光扫过静默的战士们，“跟我。”

　　他合拢沉重的披风，转身离开穹顶之下回响着死亡数字的指挥中枢。

　　旗舰甲板深处，雷鹰炮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开始预热——

　　那里没有闪烁的沙盘，没有冰冷的伤亡统计，只有他，第一连，以及他们手中即将咆哮的爆弹枪。

　　旗舰甲板尽头，雷鹰的侧舷灯在浓稠的黑暗中亮起，如同一枚孤悬的冷星。

　　索尔与第一连的老兵们列成一道沉默的灰墙。爆弹枪紧贴胸甲，沉重的披风纹丝不动，仿佛凝固的钢铁雕塑。

　　他们在等——等那条足以撕裂整个阿尔法七平原的寂静暗语。

　　战术推演早已刻入骨髓：

　　正面佯攻：第九装甲连与凡人辅助军在开阔平原上，正摆出一副决死“主力会战”的架势；

　　毒针渗透：八支主力连队被精准拆解为两百一十七支五人或十人猎杀小队，如同致命的毒针，无声刺入星球臃肿的腹地；

　　死亡清单：目标名单以优先级编码烙印——A级（能源心脏）、B级（指挥枢纽）、C级（平民聚集地）。

　　唯一的命令冰冷而高效：

　　“打、炸、走。留下尸体，留下恐惧，让城市自己燃烧。”

　　索尔抬腕。

　　战术表盘上，最后一格猩红的倒计时归零。

　　甲板广播中，星语唱诗班扭曲的喉音骤然响起，如同淬毒的刀锋划破死寂：

　　“节点零——火。”

　　那是第一支小队引爆成功的信号，亦是点燃地狱之火的序曲。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冰冷的脉冲刺入虚空……

　　每一次闪烁，都宣告着一座发电厂化为冲天的炼狱熔炉，一处政务厅被离子炸弹撕成碎片，一段维系城市的电网在午夜骤然熄灭，将恐慌拖入更深的黑暗。

　　索尔转身。

　　雷鹰的舱门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在他身后嘶吼着开启。

　　“他们现在不得不来了。”

　　他低语道，声音里淬着低温合金般的笃定。

　　“平原上拖住的敌人越多，我们剩下的七小时就越安全。”

　　回应他的，是老兵们整齐划一拉动枪机的声响——咔嗒！

　　那声音如同一阵沉闷的雷霆，滚过冰冷的甲板，宣告着毁灭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