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真相与忏悔

　　一号舰的实验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与星尘的淡蓝气息交织。顾明远坐在基因测序仪前，指尖悬在操作屏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培养舱整齐排列在身后，淡蓝色营养液中，胚胎的轮廓清晰可见，心率曲线在监测屏上平稳跳动——这是他十年来的心血，也是他执念的根源。

　　林野的意识碎片悬浮在旁，银蓝色光团安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催促，只有无声的等待。自火种星救援后，顾明远始终沉默，像一块被潮水冲刷的礁石，终于在平静中显露出深藏的裂痕。

　　“我父亲，是前联合政府主席。”顾明远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埋在土里的金属，“二十年前，地球资源危机爆发，他提出‘精英优先’的资源分配方案，想集中力量保存高价值基因。结果……平民暴动了。”

　　他的手指攥紧，指节发白，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色黄昏——父亲的办公大楼被纵火，暴民冲破防线，他躲在通风管道里，亲眼看见父亲被愤怒的人群围堵，胸前的徽章被踩碎，最后倒在一片混乱中。

　　“我在管道里躲了三天，听着外面的嘶吼，看着火焰烧穿天花板。”顾明远的声音带着颤抖，银蓝色的星尘光点在他发梢凝结，像未干的泪痕，“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平民是不可信的。他们只会被情绪驱使，为了眼前的利益，毁掉人类的未来。”

　　林野的光团微微波动，影像中浮现出二十年前的新闻记录——那场暴动最终导致三分之一的科研人员遇难，人类的星际殖民计划被迫推迟五年。“所以你篡改星尘预警，劫持胚胎库，都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

　　“是为了拯救人类的精英基因！”顾明远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当年的恐惧与偏执，“星尘流判定‘文明失控’时，我就知道，它们会像清理火种星那样清理人类。只有精英才能在灾难中存活，平民只会拖后腿！我篡改预警，是为了争取时间；劫持胚胎库，是为了保住人类最后的火种！”

　　“你所谓的‘拯救’，是用十万枚普通胚胎的命，换三千枚精英胚胎的存活？”林野的声音冷了下来，光团的光芒变得锐利，“你父亲的死让你恐惧平民，却也让你变成了和暴民一样的人——用‘正义’的名义，剥夺他人的生命权。”

　　顾明远的身体僵住，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实验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一阵细微的震动从舱体传来，监测屏上的心率曲线骤然紊乱，红色预警瞬间弹出：“胚胎舱B区破裂，营养液泄漏，胚胎活性骤降：40%！”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B区的培养舱已裂开一道缝隙，淡蓝色营养液顺着裂缝快速流失，舱内的胚胎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原本稳定的心率曲线，此刻像被剪刀剪断的线，直直下坠。

　　“不！”顾明远疯了似的冲过去，双手死死按住裂缝，却挡不住营养液的泄漏，“怎么会这样？舱体的材质是防冲击的！”

　　“是基因序列的排斥反应。”林野的光团飘到培养舱旁，银蓝色光点扫过裂缝，“你在胚胎基因里植入了‘抗星尘因子’，与星尘能量产生冲突，导致舱体材质分子结构不稳定。顾明远，你连拯救的方式，都带着对‘失控’的恐惧。”

　　顾明远瘫坐在地上，看着培养舱里逐渐透明的胚胎，眼泪终于决堤。他想起自己植入“抗星尘因子”时的想法——怕星尘流像清理火种星文明那样，伤害他的精英胚胎。可到头来，正是这所谓的“保护”，成了杀死胚胎的凶手。

　　“它们在消失……”顾明远的声音嘶哑，手指颤抖着伸向培养舱，却不敢触碰，“我的胚胎……我十年的心血……”

　　林野的光团沉默着，没有说话。监测屏上的活性数值还在下降，30%，20%，部分胚胎的轮廓已完全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培养舱，像一个个失去灵魂的容器。

　　“我错了……”顾明远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我不该篡改预警，不该销毁普通胚胎，不该……不该把自己的恐惧，变成伤害别人的理由。”

　　他的忏悔像破碎的玻璃，散落在实验室的地面上。二十年来的偏执、傲慢、恐惧，在胚胎死亡的现实面前，轰然崩塌。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在“拯救人类”，而是在重复父亲的悲剧——用极端的方式，制造新的仇恨。

　　“我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顾明远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他以为‘精英优先’能救人类，结果引发了暴动；我以为‘精英胚胎’能延续文明，结果害死了它们……我们父子，都是罪人。”

　　林野的光团缓缓靠近，光芒变得柔和：“你父亲的错，是低估了平民的韧性；你的错，是高估了精英的优越性。顾明远，人类从来不是靠某一部分人存活，而是靠所有人的相互支撑。当年的暴动，不是平民的错，也不是精英的错，是资源分配不公的错，是沟通缺失的错。”

　　监测屏上的活性数值停在了10%，只剩下最后几枚胚胎还在微弱地跳动。陈星拖着虚弱的身体冲进实验室，手臂上的黑色纹路亮起，银蓝色星尘能量朝着培养舱涌去：“还有机会！星尘能量能暂时维持胚胎活性，快把它们转移到新的培养舱！”

　　顾明远猛地回过神，擦干眼泪，爬起来冲向备用培养舱。他的动作不再僵硬，眼神里没有了偏执，只剩下急切的恳求：“快！把星尘能量注入这里！我知道基因序列的漏洞，我能修复！”

　　陈星没有犹豫，引导星尘能量注入新的培养舱。顾明远坐在操作屏前，手指飞快地敲击，删除基因里的“抗星尘因子”，替换成与星尘兼容的序列。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赎罪，每一个修改都像是在弥补过去的过错。

　　“好了！注入胚胎！”顾明远大喊。

　　陈星立刻引导最后几枚胚胎，从破裂的培养舱转移到新舱内。淡蓝色的营养液重新包裹住胚胎，银蓝色的星尘能量在其中缓缓流动，监测屏上的活性数值开始缓慢回升，15%，25%，最终稳定在60%。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实验室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顾明远看着新培养舱里的胚胎，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苦笑：“原来……真正能救它们的，不是我植入的‘抗星尘因子’，而是我一直排斥的星尘能量。就像人类的未来，不是靠精英的‘保护’，而是靠与所有生命的共生。”

　　林野的光团飘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释然：“现在明白，还不算太晚。顾明远，忏悔不是结束，是开始。你要做的，不是沉浸在过去的错误里，而是用未来的行动，弥补那些被你伤害的生命。”

　　顾明远点头，眼神变得坚定。他走到监测屏前，调出自己所有的研究数据，包括当年销毁普通胚胎的记录、篡改预警的证据，全部发送给联合舰队总部。“我会接受审判，也会把我的研究成果全部公开，帮助更多普通胚胎健康成长。”

　　他顿了顿，看向培养舱里的胚胎，声音温柔：“这些剩下的胚胎，不会再是‘精英’，也不会再被筛选。它们会像所有普通孩子一样，拥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未来，不会再被任何人的执念束缚。”

　　实验室的灯光重新变得明亮，星尘能量在培养舱内缓缓流动，像一双温柔的手，守护着这些劫后余生的小生命。顾明远站在舱前，背影不再像之前那样挺拔孤傲，而是多了一丝谦卑与平静。

　　林野的光团看着他，银蓝色的光芒中，映出二十年前那个躲在通风管道里的孩子，也映出此刻这个终于放下执念的男人。真相与忏悔，像两把钥匙，终于打开了顾明远心中的枷锁，让他明白：人类的未来，从来不是靠某一部分人的“拯救”，而是靠所有生命的平等、包容与共生。

　　窗外，星尘流的银蓝色光芒温柔地覆盖着一号舰，像一条通往未来的河流，带着忏悔与希望，朝着绿洲星的方向缓缓流淌。那里，阳光正好，向日葵的花盘朝着天空，原生植物与地球植物缠绕生长，一个新的世界，正在等待着这些被救赎的生命，也等待着那个终于找回初心的忏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