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牙质问道：“邀月，怜星在哪里？现在还不出来吗？”

　　莫云怜悯地看着他：“无牙先生误会了，从头到尾想要先生命的只有在下。先生在移花宫主眼里，恐怕未必比一只老鼠分量更重。”

　　“好！好！好！”魏无牙羞愤欲狂，连道三声好字，手掌猛地一拍轮椅扶手，轮椅如离弦之箭般疾冲上前，“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莫云却似没有看他，举剑斜指魏无牙身后的弟子，丢下一句：“动就是死！”

　　魏无牙已经杀到，他手上长长的指甲被真气灌注，立时化作十把尖利的匕首，泛着幽黑的乌光。

　　他的速度快如鬼魅，招式怪异狠辣，每一次变招都至少暗藏三个后手。

　　然而，莫云的剑却动得很慢。

　　那柄长剑仿佛有着千钧重量，又或是在粘稠的空气中缓缓移动。

　　他的动作简单到了极致，只是随意地抬手、翻转手腕。

　　可就是这看似缓慢而简单的动作，却精准地拦下魏无牙每一次攻击。

　　魏无牙越打越急，突然狂吼一声，跃上半空三丈，居高临下攻向莫云。

　　莫云竖剑上刺。

　　就在他右手手腕刚到胸前，万难变招之际，前方魏无牙的轮椅突然射出暗器。

　　三支弩箭，一蓬银针，漫天喷洒的毒水，封死了莫云所有变化。

　　就算他能应对这些暗器，头顶还有魏无牙。

　　魏无牙实在是算准了莫云的出招，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他确实天才。

　　如今，唯有一招可破。

　　——天罗。

　　细密的剑网水泼不进，众生受缚的意境影响到魏无牙的精神，让他好似自己将指甲送到莫云剑上。

　　指甲与利剑碰撞，竟发出了金铁相击的声音。

　　魏无牙回身坐上轮椅，又驱动轮椅绕莫云疾速旋转。

　　刹那间，莫云前后左右，都是魏无牙的人影。

　　莫云索性闭上眼睛，一心演化天罗剑式。

　　魏无牙的攻击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时不时夹杂着一两道暗器。

　　然而这些通通无用。

　　这次魏无牙是真的急了。

　　莫云本就比他年轻，动手以来消耗又一直比他少，再这么下去他必败无疑。

　　魏无牙放慢速度，思索莫云这一式的破绽。

　　莫云顺势变招，第一次主动攻向魏无牙。

　　这一攻守逆转，魏无牙立时左右支绌。

　　莫云的剑好像通灵的毒蛇，游走于魏无牙要害。

　　冰冷的剑锋，似要舔舐魏无牙的咽喉。

　　三十招后，魏无牙变化已穷，那双细小的鼠眼蒙上一层灰败。

　　莫云挥剑划过他的脖颈，略带惋惜道：“要是无牙先生没那么聪明，也许倒下的就是我了。”

　　莫云遇到过四个聪明人，除了花无缺，武功都达不到太大的高度。

　　魏无牙是这样，他现在这份功力，还是苦心二十年的结果。

　　小鱼儿是这样，若不是花无缺的毒打，他连慕容九妹都不如。

　　苏樱更不用说。

　　看来习武不需要太多的脑子。

　　聪明人遇事有太多办法，就少了一往无前的决心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莫云看向魏无牙的弟子。

　　约莫五六十人，一半是二三流的货色，一半甚至差不多是普通人。

　　他们都站在原地不敢动。

　　看到魏无牙身死，大部分人眼中都流露出惊喜。

　　莫云走到他们面前：“你们互相检举做过什么恶事。检举一件，我记上一功，检举的越重，功劳越大。没人检举就一起死在这里。”

　　很快就有人顶不住压力开口。

　　这种事，只要有一个人开口，后面的止都止不住。

　　莫云杀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就任他们离去。

　　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莫云感到一阵轻松，现在他不需要再做什么了，或者说，后面的事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他牵着马，和黑蜘蛛一起走在荒原。

　　“黑兄的事，可要我帮忙？”

　　黑蜘蛛摇头：“那几个人罪不至死。”

　　“黑兄说笑了，我又岂是只会杀人之辈。”

　　黑蜘蛛不语。

　　“好吧。我要去慕容山庄，一起吗？”

　　黑蜘蛛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沉默良久，还是说：“算了。”

　　世间之事难得圆满，正如这阴晴之月。

　　若是两相安好，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莫云又想起那青石上的倩影。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一开始是愧疚，后来又多了感激与好奇，最后夹杂着同类的吸引。

　　种种情感交织，难以名状。

　　纵然我一生磊落，我终是对不起她。

　　她还救了我。

　　她为什么要救我？

　　莫云长叹一声，问道：“黑兄可有酒。”

　　“你等我。”

　　黑蜘蛛凌空飘去。

　　莫云就地躺下，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天光渐暗，黑蜘蛛带着一坛酒回来。

　　两人继续在荒原行走，一人一口，传递着粗砺的酒坛。

　　莫云喝得很急，酒很快就见底。

　　“还要吗？”

　　“不用了。”

　　两人在沉默中前行。

　　荒原上存不住温度，夜晚寒风刺骨，刮得脸颊生疼。

　　莫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他突兀地笑起来，道：“我现在多愁善感，只因无事可做，亦无重担在身。我只是觉得剩下的都要燕大侠来扛了。”

　　“要我去找燕大侠吗？”黑蜘蛛还是这么务实。

　　莫云失笑：“那就麻烦黑兄了。不过燕大侠脾气不是很好，黑兄不可再如我们初次见面那般。”

　　黑蜘蛛无语：“我知道。”

　　“好。”莫云扬声道：“已经耽误黑兄许多时日，我们就此别过吧。”

　　“珍重。”

　　“江湖再见。”

　　黑蜘蛛的身影如同一滴墨汁，融入无边的夜色。

　　莫云牵马独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出现一抹极淡的灰白。

　　灰白悄然蜕变，化成一种类似蟹壳的青色，边缘带着若有若无的淡金。

　　莫云驻足远望，那抹边缘淡金的青色好像化作一只眼眸。

　　苍天之眼，漠然俯视众生。

　　在它看来，也许下方的聚散悲欢，都只是蚁虫的游戏吧？

　　莫云突然想起了梦中那双眼睛。

　　他看了许久，胸中思绪化作长吟：

　　丈夫本独行，

　　雪夜踏风去。

　　天气寒彻骨，

　　萦怀尽消融。

　　莫云骑上马，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