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莫云和黑蜘蛛一同赴宴。

　　那些人早早到场，在大堂肃立。

　　不见昨日的丝竹管弦，只有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莫兄，还有这位兄台，请。“

　　还是江别鹤出来迎接。

　　他倒是风采不减，想来是和水匪没什么勾结。

　　这就是江别鹤和白开心这种人的区别。

　　江别鹤是愿意好好扮演一位江南大侠的，或者说只要不损害他的核心利益，他就是江南大侠。

　　白开心则是粪坑里爬出来的蛆虫，无论是谁，沾染上他就只剩下恶心。

　　只要干坏事，他就开心。只要别人快乐，他就不开心。

　　好在他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待莫云和黑蜘蛛坐定，江别鹤才道：“这位兄台，莫非就是‘神蛛凌空，银丝渡虚’的黑蜘蛛？”

　　黑蜘蛛点点头。

　　江别鹤又恭维几句。

　　黑蜘蛛这下连头都不点了。

　　江别鹤看向莫云：“莫兄，我们是先吃饭还是？”

　　莫云道：“先吃饭吧，不然一会儿有人要吃不下了。”

　　各人听闻，纷纷入座。

　　很快酒菜传来，虽然他们现在就没有胃口，还是努力做出殷勤姿态，强颜欢笑地劝菜劝酒。

　　这顿酒宴，大概只有莫云和黑蜘蛛吃出了滋味。

　　收拾完毕。

　　一个身材肥硕、穿着锦袍的富商模样的人率先上前，他额上冷汗涔涔，掏出手帕擦了擦，颤声道：

　　“莫…莫大侠，小的…小的先说吧。小人王金贵，做些船运买卖。为了…为了水路通畅，曾…曾向‘翻江蛟’刘霸献上纹银三千两，换取他的水寨不劫掠小人名下船只。小人…小人只是花钱买平安，实在未曾参与打劫啊！”

　　说完，偷眼觑着莫云。

　　莫云从怀里掏出黑蜘蛛给他的那叠纸，找到王金贵的名字，竟真除此之外无一劣迹。

　　看来他们安排的顺序大有讲究。

　　便道：“你再花三千两银子救济附近贫民即可。”

　　“是，是。”王金贵大喜过望，连忙退下。

　　其他人看到莫云掏出写满字的纸，哪里还不明白那是什么。

　　有几人立时脸上就像被人砍了一刀。

　　不巧，下一位正是其中之一。

　　这人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身怀不弱业艺。

　　他穿着一身劲装，极力维持镇定。他上前一步，抱拳道：

　　“莫大侠，在下‘铁臂’赵刚，在江陵开了一家镖局。实不相瞒，为了水路畅通，确曾向‘混江龙’陈彪的寨子送过孝敬银子，一年约莫一千两。但小人敢对天发誓，除了这不得已的买路钱，从未做过杀人越货、欺凌弱小的勾当！”

　　莫云又翻动手中的纸张，找到赵刚的名字。

　　“你确实没有作恶，但你儿子做了。他三个月前在江陵城西郊，奸杀民女李氏。事后你动用关系，威逼利诱苦主家属，又买通官府仵作，将其伪造成‘失足落水溺亡’。嗯？”

　　赵刚只觉脑袋里炸开一个惊雷，颤抖道：“莫，莫大侠要如何处置？”

　　“第一，和上一个一样，你送出去多少，就拿多少救济贫民。第二，把你儿子找来，在这里自己亲手毙掉，然后重重补偿李氏家属。”

　　赵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思来想去，渐渐下定决心：“是。”

　　随后众人依序上前，轻则破财消灾，重则当场毙命。

　　很快所有人都处理完毕。

　　江别鹤上前道：“莫兄明察秋毫，执法如山，在下感佩万分。”

　　莫云道：“江兄似乎忘了自己？”

　　江别鹤肃然：“江某自问此生行事，虽不敢称尽善尽美，但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莫兄若有所指，但请明言，江某洗耳恭听，若有半分亏心之处，甘受莫兄天刑之剑！”

　　江别鹤确实很自信，他住着三五间破旧的屋子，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仆。

　　无论是谁，想探听他的秘密都很不容易。

　　黑蜘蛛确实没找到他的劣迹。

　　莫云丢下手中纸张，站起身来，按剑道：“江别鹤，本名江琴，故主——”

　　声音戛然而止，只因江别鹤听到“江琴”二字便立时变色，眼中迸射出难以言喻的惊骇与怨毒。

　　想也不想，他就拔剑斩向莫云。

　　江别鹤一直忌惮莫云的武功，刻意避让。

　　此时却忘了所有的顾虑。

　　只因那个他本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

　　他隐姓埋名，苦心经营十余年，才博得江南大侠的美名。

　　这秘密可以将他一朝埋葬！

　　剑光迅如奔雷，直刺莫云咽喉。

　　这一剑，凝聚了江别鹤毕生功力与所有信念。

　　不杀莫云，他就得死！

　　即使逃了出去，活着又和死掉有什么区别？

　　莫云的剑动了。

　　剑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和江别鹤的剑刃在空中碰撞，使江别鹤的剑尖刚好擦着莫云脖颈掠过。

　　而莫云的剑锋被弹飞，又刚好插入江别鹤咽喉。

　　好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技近乎道，不外如是。

　　江别鹤嗬嗬作声，面容极致扭曲，像是从地狱爬出的厉鬼，死死盯着莫云。

　　他就这样瞪大眼睛死去。

　　这一点上，他和江玉郎倒不愧是父子。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莫云扫视众人，剩下的话缓缓吐出：“故主江枫。其为财谋害故主，论罪当诛。”

　　说完，便和黑蜘蛛一同离去。

　　“黑兄，可否麻烦你帮我找几个人。”

　　“你说。”

　　“一对双胞胎兄弟，乃是十大恶人中的欧阳兄弟，昔日瘦如竹竿，现在肥胖如猪；还有一个叫李老实的老实人。第二个找不到也无妨，劳烦黑兄稍微留意即可。”

　　“我去哪里找你？”

　　“久闻秭归乃是屈子故里，我欲前往凭吊，必不离此地。”

　　“好。”黑蜘蛛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秭归。

　　西陵峡畔。

　　莫云独自立于江边，脚下正是传说中神鱼负屈原衣冠而还之处。

　　江风猎猎，吹拂着他单薄的青衫，也卷动了千年的哀思与江水一同奔涌。

　　往来人声喧嚷，舟楫成群。

　　渐至红日西沉，复又归于静谧。

　　待月上中天，清辉洒满江岸。

　　莫云开始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