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瓦
“终于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休息了片刻,林祭年起身去厨房生火烧水。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挂面出锅了。
放了一点盐和几根自家种的青菜,林祭年吃得津津有味,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吃饱喝足,林祭年洗干净碗筷,整理好仪容。
他拿着新买的香烛,来到正殿。
正殿虽然破旧,但被林祭年打扫得很干净。
正中央供奉着三清祖师的神像,虽然泥塑有些剥落,
色彩也不再鲜艳,但在袅袅青烟中,依然透着一股庄严。
林祭年恭恭敬敬地把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林祭年然后退后三步,深深作揖。
“祖师爷在上。”
“弟子定不负师父嘱托,修葺道观,光大门楣。”
烟气袅袅升起,在大殿中盘旋。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个漏雨的偏殿方向。
“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下午的阳光不错。
林祭年并没有休息太久,揣着那还没捂热乎的几张零钱,
再次沿着山路下了山,直奔王家村。
青云观那偏殿的屋顶漏得厉害,昨晚看星星倒是方便,
但真要下起大雨来,那就是水帘洞。
买不起新瓦,找村里的老瓦匠淘点旧货是最划算的。
王家村东头,一座有些年头的红砖小院里,堆满了各种杂物。
“王大爷!在家吗?”
林祭年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谁啊?大中午的叫魂呢!”
随着一声略带沙哑的回应,一个穿着发黄白背心,
手里拿着把蒲扇的干瘦老头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到是林祭年,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稍微舒展了一些。
“哟,这不是山上的小道长吗?稀客啊。”
王大爷是村里的老瓦匠,手艺没得说,十里八乡以前盖房子都找他。
但这几年农村都流行盖小洋楼,用琉璃瓦,
他那套老手艺也就渐渐没了用武之地,院子里堆了不少早些年烧制的青瓦。
都没用的,扔了怪可惜,留着占地。
林祭年笑着稽首:“大爷,这不是观里偏殿漏雨了嘛,”
“我想着您这儿有些旧瓦,想匀点回去补补屋顶。”
“补屋顶?”
王大爷吧嗒了一口旱烟,眉头皱了起来,
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林祭年:“小林啊,不是大爷我说你。”
“你师父走了,那破道观也没个香火,你一个人守着那几间破房子图个啥?”
他一边领着林祭年往后院的瓦堆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劝着:
“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往城里跑?”
“咱们村二狗子,初中没毕业就去沿海电子厂了,现在过年回来都开小轿车。”
“你下山进厂打工,或者去城里那个什么……送外卖,”
“不比在这穷山沟里喝西北风强?”
林祭年蹲下身,挑拣着那些虽然布满青苔但依然结实的青瓦,
听着老人的唠叨,也不反驳,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王大爷,每个人活法不一样。”
林祭年拿起一块瓦片,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粗糙的纹理,
轻声说道:“青云观是师父传下来的,也是我的家。”
“家破了能修,要是人走了,这就真没了。”
王大爷拿着烟杆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以前跟着老道士下山,
瘦瘦小小的,现在个头窜起来了,人也精神,
就是那股子犟脾气,跟那死去的老牛鼻子一模一样。
“家……”
王大爷沉默了半晌,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眼神有些恍惚:
“也是,那是你的念想。”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蒲扇往腰后一别,弯下腰,不再挑挑拣拣,
而是大手一挥,直接抱起一大摞最好的青瓦往林祭年的背篓里塞。
“行了行了,别挑了,这堆都是好窑出的瓦,结实着呢。”
林祭年连忙道谢:“够了够了,大爷,这一背篓差不多了。”
“您算算多少钱?”
“提钱寒碜谁呢?”
王大爷眼一瞪:“几块破瓦片值几个钱?拿去用!”
“你之前师父看风水,那时候我要给他钱,那个老顽固死活不要,说是缘分。”
“现在我要收你钱,以后下去了那老家伙不得戳我脊梁骨?”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林祭年坚持要给,他知道王大爷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儿女都不在身边。
两人在院子里推推搡搡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林祭年趁王大爷不注意,
硬是把两张皱巴巴的钱,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压在了一块青砖底下。
“大爷,这钱您留着买点烟叶抽。瓦我背走了啊!”
说完,林祭年背起那沉甸甸的背篓,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跑。
“哎!这孩子!”
王大爷追到门口,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拿起那三十块钱,摇了摇头。
“也是个倔驴。”
……
下午时分,青云山。
青云观的偏殿顶上,林祭年正小心翼翼地踩着有些腐朽的房梁。
他将那些破碎的烂瓦片揭下来,随手扔到下面的草丛里,
然后从背篓里拿出从王大爷那淘来的青瓦,一片片地重新铺设上去。
这是一项技术活,也是体力活。
需要将瓦片的弧度咬合好,不能留缝隙,否则雨水还是会倒灌。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动作专注而熟练,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夕阳下晶莹剔透。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瓦片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叮、叮”。
这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
碧水湾别墅区,17号别墅。
“滋——滋——”
刺耳的切割机声音停了下来。
负责维修的李师傅是个干了十年装修的老把式,
这会儿正蹲在那个焦黑的大坑前,手里拿着一根烟,却迟迟没有点火。
“那个……两位老板啊。”
李师傅终于抬起头,把未点燃的烟夹在耳朵上,
指着地上的坑,语气古怪地问道:
“你们这……昨晚到底是在屋里干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