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狐的苏醒,并非一蹴而就。那声细微的嘤咛之后,是长久的、如同破茧般艰难地挣扎。她的意识仿佛从无底的黑暗深渊中一点点上浮,途中不断被冰冷的归墟余意与灵魂创伤的碎片拉扯。灵池温和的生机与洞窟内龙嵴留下的守护道韵,是她回归的唯一锚点。
张樾鹤三人屏息凝神,紧张地守在一旁,不敢有丝毫打扰,同时警惕地感知着洞外那虽已退去、却依旧如同阴云般笼罩的归墟意志。
终于,在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等待后,沙狐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缓缓掀开。
那是一双……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眼眸。
曾经的银白依旧,但那银色不再仅仅是精神力量凝聚的表征,而是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内敛,仿佛倒映着月华的古老深潭。瞳孔深处,似乎有点点细碎的、如同星屑般的光芒在流转,带着一种洞彻虚妄、直指本源的清明。她目光扫过张樾鹤三人,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种沉淀后的了然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感觉很久,但实际上……不清楚。”张樾鹤松了口气,递过一捧灵池水,“感觉怎么样?”
沙狐接过水,小口啜饮,感受着那生机盎然的能量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与灵魂。她闭目内视片刻,才缓缓道:“灵魂的裂痕……被一股温暖坚韧的力量暂时弥合了,虽然根基仍有隐患,但已无大碍。而且……”
她睁开眼,银眸中星屑流转,看向洞窟岩壁上那些神文图谱:“我好像……‘看懂’了更多。不仅仅是文字的意思,还有龙嵴前辈刻下它们时,那份坚守道心、抵御外魔的意志与经验,仿佛直接印入了我的意识。”
因祸得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被龙嵴遗音与守心洞道韵拉回,她的精神力经历了一次破碎与重塑,虽然未能完全恢复旧观,却在质上发生了蜕变,对意志、对情绪、对能量中蕴含的“意念”属性的感知,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并非简单的精神力量增长,而是一种“通明道心”的雏形。
她看向石盾,目光在他周身那内敛却暗藏汹涌的血气与暗红流光上停留一瞬,轻声道:“石盾,你心中的‘山’,更稳了。但那‘火’,仍需谨慎。”
石盾重重颔首,经过心魔劫的洗礼,他更能体会沙狐话语中的深意。
沙狐又看向隼眼,隼眼此刻虽然疲惫,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求知若渴的光芒,与之前那种技术宅的执拗有所不同,多了一份对“道”的敬畏。“隼眼,你找到了新的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张樾鹤身上,银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深邃:“张樾鹤……你……不一样了。我好像……有些看不清你了。”她感觉到,张樾鹤的气息更加渊深,仿佛与周围的环境,与那罗盘,甚至与那枚被封印的源核,都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统一。
张樾鹤微微一笑,没有过多解释自己《万象兵煞诀》的突破,转而将目前严峻的形势,特别是归墟意志已经“叩门”并笼罩外界的情况,快速告知了沙狐。
沙狐听完,秀眉微蹙,她集中精神,以新生的“通明道心”细细感知。果然,洞窟之外,那股冰冷、死寂、试图剥离一切意义的庞大意志,如同厚重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空间之上,令人窒息。若非这守心洞本身的特殊性与张樾鹤之前的巧妙欺骗,他们恐怕早已被其发现并吞噬。
“这里不能久留。”沙狐立刻做出了与张樾鹤一致的判断,“归墟意志并非被完全骗过,它只是暂时将这个‘即将寂灭’的角落标记为低优先级。一旦它完成对更大区域的侵蚀,或者我们稍有异动泄露秩序波动,它立刻就会反应过来。”
“我们必须立刻前往枢机大殿!”张樾鹤沉声道,“沙狐,你刚刚苏醒,状态如何?能否支撑高强度行动和可能发生的战斗?”
沙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虽然身形还有些微的摇晃,但眼神却坚定无比:“无妨。灵魂创伤已被暂时稳定,这灵池水和洞内道韵让我恢复了不少灵力。而且……”她指尖轻点自己银光流转的太阳穴,“现在的我,或许能更好地预警精神层面的陷阱和侵蚀,甚至……干扰它们。”
“好!”张樾鹤精神一振,“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
四人不再耽搁,迅速整理行装。张樾鹤将剩余的小半元晶能量分给众人以备不时之需,自己则牢牢掌控着那枚关键的“源核”与青铜罗盘。
他们再次踏入那条幽深曲折的维护管道。与来时不同,这一次,管道内弥漫的那种归墟侵蚀气息明显变得更加浓郁和……“活跃”。空气中仿佛漂浮着无数看不见的、冰冷的触须,不断试探、扫描着经过的一切。若非四人此刻状态非同以往,对自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恐怕早已暴露。
沙狐走在队伍中段,银眸微闭,主要依靠那“通明道心”感知前方。她时而抬手示意暂停,指向某个看似空无一物的岔路口:“那里……有残留的‘绝望’意念陷阱,一旦触发,会引动大规模精神冲击。”
时而又低声道:“左侧墙壁……能量流动有细微的‘伪装’,后面可能潜伏着某种擅长拟态的污染体。”
在她的预警下,队伍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数次无形的危机。
然而,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越来越接近罗盘指引的、镇岳关最核心的区域,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管道壁不再是冰冷的金属或岩石,而是逐渐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如同黑色琉璃般的物质。透过这琉璃般的墙壁,可以模糊地看到外面并非实体的建筑结构,而是一片……扭曲、破碎、不断变幻的光影!仿佛空间本身在这里被撕裂、被重组,充满了不确定性与非欧几里得的几何悖论。
空气中的能量也变得极其稀薄且混乱,灵气几乎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本源、却也更加危险的……虚空能量?以及那无处不在、试图将一切都拉入静止的归墟意志。
“我们好像……正在穿过某种‘边界’。”隼眼看着那琉璃般的管壁和外界的扭曲光影,声音带着震撼,“这里的空间结构极不稳定,物理规则似乎都在被改写!”
突然,前方的管道到了尽头。
出口处,没有门,只有一个不断旋转、内部充斥着灰白色迷雾的……空间漩涡。
青铜罗盘的指针,笔直地指向那漩涡中心。
“枢机大殿……就在后面?”石盾握紧了拳头,感受到那漩涡中传出的、与归墟意志同源却更加精纯磅礴的死寂气息,体内的力量再次躁动起来,但被他强行压制。
张樾鹤面色凝重地看着那漩涡。他能感觉到,这并非简单的传送门,而是一个……考验?或者说,是归墟意志借助这片不稳定空间,布下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凶险的一道防线!
“这漩涡……它在吞噬‘意义’。”沙狐银眸中星屑急速流转,脸色发白,“我感觉到,任何拥有‘自我认知’、‘情感’、‘记忆’……一切构成‘存在’意义的东西,进入其中,都会被快速剥离、分解、归于虚无!这是一条……‘永寂长廊’!”
纯粹的概念性攻击!比任何能量冲击和物理伤害都更加可怕!
“有办法通过吗?”隼眼焦急地问。
沙狐凝神感知了许久,缓缓摇头:“我的精神力探入,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就失去了联系,连其中的‘感觉’都被抹除。强行闯入,恐怕我们会在瞬间失去自我,变成行尸走肉,甚至直接化为虚无。”
石盾尝试着将一丝血气延伸过去,那缕血气在接触漩涡的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活性与光芒,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色彩和能量的灰烬,悄然消散。
“我的力量……也在被‘寂灭’。”石盾脸色难看。
张樾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并未直接试探,而是全力运转《万象兵煞诀》,以刚刚领悟的“归藏”之意,模拟出一丝与那漩涡同源的“虚无”气息,缓缓靠近。
这一次,那漩涡没有立刻吞噬,而是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但随即,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意志扫过,那丝共鸣瞬间被掐灭,模拟的气息也险些被同化吸收!
“不行!”张樾鹤迅速收回灵力,脸色微白,“归墟意志主导着这里,任何‘非我’的存在,都会被它识别并抹除。我的模拟只能骗过外围的扫描,无法欺骗这核心地带的‘规则’本身。”
难道……就要被阻隔于此?功亏一篑?
四人看着那缓缓旋转、散发着终结一切气息的灰白漩涡,陷入了沉默。强闯是死路,欺骗无效,似乎……无解。
就在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时,张樾鹤怀中的青铜罗盘,再次发出了异动!
这一次,它并非震颤或发光,而是罗盘中心,那枚一直指向方向的指针,竟然……缓缓地漂浮了起来,脱离了罗盘本体!
指针悬浮在半空,散发出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秩序之光,那光芒并不强烈,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定鼎乾坤、厘定法则的根本力量。它轻轻转动,指向了那灰白漩涡的某个……“点”?
不,那不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点。在沙狐的“通明道心”感知中,那似乎是整个“永寂长廊”法则网络中,一个极其微小、极其隐蔽的……“逻辑漏洞”?或者说,是当年构建此地时,龙嵴或是其他上古大能,刻意留下的、唯有“秩序之钥”才能触发的……后门!
“罗盘……在指引生路!”张樾鹤福至心灵,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毫不犹豫,将自身《万象兵煞诀》的灵力,连同那枚“源核”散发出的精纯混沌元能,全力灌注到悬浮的指针之中!
“嗡——!”
得到能量补充的指针,光芒大盛!它不再是微光,而是化作了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散发着绝对秩序波动的……光之指针!
“跟着它!”张樾鹤低喝一声,率先迈步,紧跟着那道光之指针,走向灰白漩涡!
沙狐、石盾、隼眼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当最前方的张樾鹤触及那灰白漩涡的瞬间,想象中的吞噬与剥离并未立刻发生。那道光之指针,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凝固的油脂,竟在那绝对的“寂灭”法则中,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条极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微弱秩序光晕的……通道!
通道之外,依旧是那能湮灭一切的灰白迷雾,但通道之内,秩序的光芒顽强地抵御着外界的侵蚀!
“快走!”张樾鹤低吼,四人鱼贯而入,踏上了这条由秩序之钥强行开辟的、位于“永寂”之中的脆弱通道!
一进入通道,那股剥离“意义”的恐怖力量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冲击着秩序光晕!通道壁障剧烈晃动,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张樾鹤能感觉到,维持这通道的存在,每一秒都在疯狂消耗着罗盘的力量、源核的能量以及他自身的灵力!不能停留!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跑!”
四人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这条脆弱的秩序通道内亡命狂奔!身后,通道不断崩塌,被灰白迷雾吞噬!两侧,那冰冷的、漠然的归墟意志,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物”激怒,更加疯狂地挤压过来!
灵魂层面,不断传来仿佛自身记忆、情感、认知都被一点点刮去的可怕感觉!若非有秩序之光庇护,他们早已化为虚无!
这是一场与湮灭赛跑的死亡冲刺!
不知跑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前方的灰白迷雾终于到了尽头,隐约可见一片不同的、稳定的景象!
然而,就在此时——
“卡察……”
一声细微却令人心胆俱裂的脆响,从最前方传来!
那枚由罗盘指针所化的、开辟通道的光之指针……表面,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它承受的压力,已然超过了极限!
与此同时,张樾鹤怀中那作为能量源的“源核”,光芒也骤然黯淡了一大截!消耗太快了!
通道……即将崩溃!
而他们,距离出口,还有最后不到百米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