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实体,在他们冲入地隙入口的瞬间,便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这并非单纯的光线缺失,而是一种能吞噬声音、温度乃至方向感的绝对幽邃。身后黄泉泥俑那充满毁灭气息的咆哮,以及活化石像沉重的脚步声,在跨过那道无形界限的刹那,被彻底掐断。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四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血液冲撞耳膜带来的、放大了无数倍的擂鼓之音。
阴冷穿透作战靴渗入肌肤,缠绕骨骼欲冻结生机。凝滞的空气中,万年墓穴的土腥与有机质腐败的甜腻交织成令人作呕的“归寂”气息。
“照明!”沙狐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炸开,显得异常突兀和干涩,甚至带起了一丝空洞的回音,旋即又被更大的黑暗吞噬。
隼眼迅捷抽出三根冷光棒掰亮,幽绿光芒撕开数米黑暗,映出四人凝重苍白的脸,眉宇间笼罩挥之不去的阴翳。光缘外,黑暗如活物般蠕动,随时反扑吞没这点光明。
他们正身处一条巨大岩层断裂后形成的、倾斜向下的天然甬道。脚下的地面湿滑冰冷,覆盖着一层暗绿色苔藓状物质。两侧的岩壁并非自然风化或水流侵蚀的平滑,而是布满了撕裂痕迹,如同某种庞然巨兽用利爪硬生生在大地的血肉中抠挖出的伤口,随后又被随意地丢弃在此,任由其在不见天日的地底缓慢溃烂。岩壁表面,同样覆盖着那种暗绿色的、菌毯般的附着物,甚至在冷光棒的照射下,能隐约看到菌毯之下,有更加深沉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暗红色纹路在极其缓慢地搏动,仿佛这条甬道本身,就是连接着某个垂死巨物心脏的腐烂血管。
“灵力浓度……高得离谱,几乎凝成实质,”沙狐闭上双眼,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痛苦的低颤,“但属性……全是混乱和死寂,像是无数种负面情绪和毁灭欲望搅拌成的毒液。我的灵觉在这里……像是赤脚踩在碎玻璃上,延伸出去不到十米,反馈回来的就只有疯狂的呓语和撕裂般的痛楚。”
石盾将手中那面饱经风霜的塔盾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试图借此驱散一些心中的压抑。他检查了一下塔盾边缘那道与黄泉泥俑硬撼后留下的细微裂纹,沉声道:“我的土行灵力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排斥和压制。大地……不再是我可以信赖的伙伴,它传递来的,只有冰冷的憎恶,还有一种……仿佛被至亲背叛的、深入骨髓的痛苦。”他转过头,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个依旧挺直的身影,“张顾问,你刚才强行与那东西沟通……”
张樾鹤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额角甚至还有未干的冷汗,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星辰,锐利而清明。他微微摆手,示意自己暂无大碍,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我没事。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虽然凶险,但也让我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这片大地,它的核心正在持续不断地‘哀鸣’。”
他抬起手,没有去触碰那令人不适的菌毯,而是将掌心虚按在冰冷的空气里,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源自地底深处的细微震颤。“仔细感受,这不是地质活动带来的震动,而是地脉……是这里的灵脉,在被某种东西强行抽取、扭曲本源时,所发出的、持续不断的痛苦低吟。”他的目光投向幽暗的甬道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看到那残酷的真相,“‘归墟’在这里布下了核心的装置,像一条贪婪无比的吸血巨蛭,它的口器,正牢牢钉死在这片区域地脉最核心、最脆弱的位置上,吮吸着维持万物生机的力量,并将其转化为我们所见的……死寂。”
“能定位那个‘口器’吗?”隼眼一边问,一边快速调试着手中一个结构精密、表面刻满了细密符文与导灵线路的黄铜色仪器。仪器的多个指针正在不同的表盘上疯狂摇摆,或者干脆死寂不动,屏幕上也满是跳跃的乱码和雪花。“常规探测手段全部失灵,灵能干扰强得离谱。我这台‘灵脉扰动谐波探测仪’也只能捕捉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片信息,无法构建有效模型。”
“很模糊。”张樾鹤再次取出了他那面古朴的青铜罗盘。此刻,罗盘中心的指针不再像入口处那般疯狂旋转,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粘稠的泥沼,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不情愿的颤抖,微微偏向斜下方的某个方位。“污染的核心就在下面,但具体位置被层层叠叠的混乱力场和恶意遮蔽了。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总觉得,刚才外面那尊黄泉泥俑……它最后‘看’向我们的那一眼,不像是一个没有心智的守卫所能拥有的。那眼神……冰冷,深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甚至……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戏谑?仿佛我们千辛万苦、甚至付出代价才冲入这里,一切都在它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正是它所期望的发展。”
一股比地底寒意更加凛冽的冷流,瞬间席卷了其余三人。
“陷阱?”沙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弯刀的刀柄被她握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至少,是它们精心布置的舞台,而我们,可能已经成了台上的演员。”张樾鹤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不断滋生的不安,“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必须找到那个‘吸血装置’,切断它与地脉的连接,这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终止这片大地无休止的痛苦,也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削弱外面那些怪物的力量来源。”
小队再次整顿精神,以张樾鹤为箭头,石盾断后,沙狐与隼眼策应两侧,保持着高度警惕,沿着陡峭湿滑的甬道,继续向那未知的深渊下行。
甬道仿佛没有尽头,蜿蜒曲折,深入地心。四周岩壁上那些暗绿色的菌毯愈发厚重,颜色也变得更加深沉,近乎墨绿。更令人不安的是,菌毯的表面开始“生长”出一些扭曲的、凹凸不平的浮雕状纹路。那些纹路依稀可辨是某种人脸或者兽类面孔的轮廓,但无一例外,都呈现出极度痛苦、挣扎、嘶嚎的状态,五官扭曲,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怨毒,仿佛是岩壁本身在承受极致折磨时,无意识记录下的痛苦记忆。
空气中,那腥甜腐败的气息越发浓郁,甚至开始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檀香焚烧后留下的灰烬味道,这神圣与腐朽交织的气息,带来一种格外强烈的亵渎感。
而随着他们的深入,一种新的“声音”开始隐约传来。那并非通过耳朵接收的声波,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感知。一阵阵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哀告声、绝望的叹息声,如同最纤细的冰针,从岩壁的缝隙中、从脚下的黑暗里、从头顶无尽的虚无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钻进他们的脑海,试图撩拨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负面情绪。
“是地脉记忆的碎片,伴随着灵脉被抽取而泄露出的、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生灵的残留意念……”张樾鹤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被强行掠夺、扭曲的不只是能量,还有那些依附于这片土地生息、最终也归于这片土地的魂灵!‘归墟’的手段,已非简单的破坏,这是对生命循环、对万物归所最根本的亵渎!天理难容!”
这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污染,比物理上的危险更让人难以防备。沙狐和隼眼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时刻固守心神,抵御那无孔不入的负面意念侵蚀。石盾则依靠着钢铁般的意志和浑厚的血气,强行将这些杂音排斥在外,但他紧握着塔盾的手指关节,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前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在地底这种失去正常时间感知的环境下,判断时间变得极其困难),一直似乎没有尽头的甬道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一个巨大的、分出三条岔路的洞口,如同地狱张开的三张巨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三条甬道几乎一模一样,幽暗,深邃,散发着同样令人窒息的混乱与死寂气息,冰冷的空气从三个洞口缓缓流出,带着相同的腥甜与灰烬味道。
“三条路……”隼眼举起他的探测仪,屏幕上的数据流跳动得更加狂乱,“灵脉扰动谐波显示,三条通道深处的能量反应级别都很高,几乎不分伯仲!干扰太强了,背景噪音覆盖了一切有效信息,无法分析出能量源的细微差别,无法判断哪条是主干道!”
沙狐强忍着灵觉被无数负面意念针刺的痛苦,再次将感知延伸出去,片刻之后,她猛地收回神念,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呼吸略显急促:“不行!每条路都散发着浓烈的怨念和恶意的‘气味’,还有……各种陷阱的灵能波动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头绪!每一条路给我的感觉都同样危险!”
石盾蹲下身,将手掌紧贴在地面,闭上双眼,全身贯注地感受着大地传来的最细微的震动。良久,他站起身,无奈地摇了摇头:“地脉的哀鸣……来自所有方向,三条通道都在共振,痛苦是均匀分布的,无法通过震动源来定位。”
所有的常规和非常规探测手段,在这个被彻底扭曲和污染的环境下,似乎都失去了作用。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增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最终,所有的目光都再次汇聚到了张樾鹤身上。
张樾鹤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杂念排除。心神彻底沉入体内那初成不久的“破晓”意境,以及与手中青铜罗盘之间那玄之又玄的联系之中。他放弃了去“分析”哪条路的能量更强、更危险,而是尝试用一种更本源的方式去“感受”——感受哪条路传递来的“痛苦”,最为纯粹,最为古老,最为接近那被囚禁和玷污的土之本源核心。
他的神念,如同投入三潭深水的无形丝线,小心翼翼地、带着极大的敬畏与谨慎,分别探向三个幽暗的洞口。
左边的洞口,传来的是一种暴烈、狂躁、充满了毁灭与破坏欲望的痛苦,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凶兽,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充满了极致的攻击性。
右边的洞口,传来的是一种阴寒、绝望、深入骨髓的死寂痛苦,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冻结一切生机与希望,只剩下永恒的冰冷与虚无。
而当他的神念触及中间那个洞口时……
张樾鹤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没有任何犹豫,他抬手指向中间那条最为幽深、仿佛连光线都能彻底吞噬的甬道:“是这里!这条路的痛苦……最为深沉,也最为‘古老’!它直接连接着那被囚禁本源的‘心脏’!那种痛苦里,带着一丝……属于大地之母的悲戚!”
这是一种基于意境共鸣的直觉判断,超越了数据和逻辑分析。在这种环境下,这或许是他们唯一能依赖的指南针。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小队成员立刻调整队形,紧跟着张樾鹤,踏入了中间那条未知的甬道。
这条甬道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都要狭窄,最窄处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上那些由菌毯构成的“痛苦浮雕”愈发清晰、密集,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仿佛就贴在你的眼前,那空洞而痛苦的眼神,似乎随时会活过来,将闯入者的灵魂也一同拉入这无尽的痛苦深渊。空气中的腥甜与灰烬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甚至开始产生轻微的幻觉,耳边那些残念的呓语也变得更加清晰,时而如同情人低语,时而如同恶鬼诅咒。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不仅要小心脚下湿滑粘腻的地面,还要时刻抵抗精神层面的侵蚀,以及提防可能从任何角度发起的袭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种极致的压抑几乎要达到顶点时,前方一直似乎没有尽头的狭窄甬道,陡然到了尽头。
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豁然呈现在他们眼前。
即使以冷光棒的照明范围,也无法窥见这片地下空洞的全貌,只能看到他们所在的出口,位于一处类似悬崖平台的巨大岩石延伸带上。下方,是无尽的黑暗虚空,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而在这片虚空的对岸,极目远眺,才能看到另一侧模糊的、同样嶙峋陡峭的岩壁。
而在这片巨大空间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片占据了他们绝大部分视野的、静止的、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湖泊。
湖水的颜色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仿佛凝固的血液中又掺入了大量黯淡金粉的暗红色,粘稠得如同某种生物体内半凝固的浆液。湖面平整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涟漪,光滑得像是一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巨大无比的暗红玛瑙平面,倒映着上方岩壁模糊的轮廓,以及……
以及湖泊周围,以及他们所在的这侧悬崖平台边缘,那些密密麻麻、成片生长的、散发着各色朦胧微光的——妖异蘑菇丛!
这些蘑菇形态各异,大小不一,有的如同撑开的小伞,伞盖上流淌着彩虹般渐变的荧光;有的则像扭曲的珊瑚,枝杈丛生,闪烁着幽蓝或惨绿的光芒;更有甚者,形如人类的心脏,还在微微搏动,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粉红色光晕。它们组成了一片光怪陆离、色彩斑斓的“菌类森林”,将这片死寂的地下世界,妆点得如同一个疯狂画家笔下最荒诞、最诡异的梦境。
然而,最让四人感到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并非这诡异的湖泊和蘑菇森林。
而是在湖泊的对岸,靠近那侧岩壁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一个小小的……村落!
几十座简陋却完整的土木结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那里。房屋的样式带着明显的、数百年前乃至更早时期的西北边陲风格,土坯墙,木窗棂,甚至还能看到一些院落残留的矮墙和早已枯死的、石化了的树木轮廓。一些房屋的烟囱里,似乎还有淡淡的、如同幻觉般的灰色烟尘在缓缓飘出。
这一切,都像极了一个与世隔绝、自给自足的古老村落。
但这里,是九幽地底!是“归墟”经营的核心巢穴之一!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着那个村落。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没有炊烟人声。只有那些房屋,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暗红湖泊的彼岸,散发着比黑暗本身更加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这怎么可能?!”隼眼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和仪器同时出现了致命的故障,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九幽地底深处!能量污染的核心区!怎么会有……一个村庄?!”
沙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灵觉如同被针扎一般传来尖锐到极点的警报,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那些蘑菇!它们在散发一种……扭曲精神力的波动!还有那片湖水……我感觉到里面沉淀了海量的、混乱的怨念!而那些房子……里面是空的!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但是……不对!它们又不是完全空的!它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一种……冰冷的、麻木的、被‘驯服’了的意念!”
石盾上前一步,将塔盾重重立在平台边缘,巨大的盾身几乎将张樾鹤完全护在身后。他感受着前方传来的气息,浓密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我感觉不到任何生机,这里的一切,包括那个村子,都是‘死’的。但它们又像是在……‘模仿’生机,模仿一种曾经存在过的生活状态。这是一种……亵渎!”
张樾鹤的目光,则越过了那片妖艳的蘑菇森林,越过了那片死寂的村落,最终死死地盯住了那片平静得诡异的暗红色湖泊。在他的感知中,这片湖泊就像是整个污染体系的一个巨大“淋巴结”,或者一个“转化池”!那粘稠的湖水中,汇聚了被高度浓缩、扭曲的土行本源之力,更沉淀了难以估量的、从地脉中被强行剥离出来的、充满了痛苦与怨毒的残留意念!它就是外界那黄泉泥俑的力量源泉之一,也是维持这片扭曲领域存在的关键节点!
“那些房子……”张樾鹤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明悟后的沉重,“不是给‘活人’住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坏的猜想。
一阵细微的、起初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开始从平台下方、湖泊边缘那些妖艳的蘑菇丛中响起。
那声音开始还很稀疏,如同春蚕食叶,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连成一片,仿佛有无数只脚在摩擦着菌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菌褶中缓缓孵化、钻出。
在四人警惕的目光注视下,那些形态各异的蘑菇,菌盖开始无风自动,缓缓地、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节奏开合。随着菌盖的张开,无数闪烁着微光的、不同颜色的孢子,如同受到指引般,从菌褶中飘散出来。
这些孢子并非无序地飘散,它们在离体的瞬间,就像受到了某种无形力场的操控,开始在空中汇聚、盘旋、扭曲、交织……最终,竟然凝聚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各色微光的人形虚影!
这些虚影的衣着打扮,横跨了漫长的岁月长河。有穿着宽袍大袖、头戴方巾的古代士人;有身着粗布短打、面容饱经风霜的农夫;有梳着发髻、穿着襦裙的古代女子;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现代户外冲锋衣、登山裤,背着旅行包的男女!他们的面容都如同蒙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唯有一双双眼睛的位置,空洞无物,只有对应蘑菇颜色的微光在闪烁。
这些由发光孢子构成的“人”,或者说“魂影”,无声无息地在蘑菇丛上空飘荡着,重复着一些单调而机械的动作。有的在做出耕种的模样,有的在做出挑水的姿势,有的则在原地徘徊,仿佛在等待什么。那个穿着冲锋衣的现代人虚影,甚至在做着拍照的动作。一切,都像是一场无声的、怪诞的皮影戏,演员是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是……地缚灵?不对!”沙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通常的地缚灵会因为强烈的执念或怨气而滞留,充满负面情绪!但这些……它们没有通常灵体的那种尖锐怨气,反而……有一种被彻底‘驯化’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它们……它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情感,只剩下空洞的模仿!”
就在这时,那个穿着现代冲锋衣的男性虚影,似乎“察觉”到了平台上这四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生者”。它缓缓地停止了拍照的机械动作,转过身,空洞的、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眼睛”“看”向了张樾鹤四人。
然后,在四人极度戒备的注视下,它那模糊的面部轮廓,开始极其不自然地蠕动起来。肌肉(如果那算是肌肉的话)扭曲、拉扯,试图模仿出一个人类表示友好的“微笑”表情。
然而,那最终呈现在它脸上的,是一个扭曲、僵硬、如同劣质玩偶脸上用刀刻出来的、充满了非人感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诡异而夸张,眼部周围的肌肉抽搐着,组合成一种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者感到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恐怖表情。
它张开嘴,没有舌头,没有声带,但一种断断续续、掺杂着电流杂音般、仿佛老旧收音机信号不良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四人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欢……迎……来到……画皮村……”
“外来的……客人……”
“请……留下……”
“成为……永恒的……‘画皮’……”
“分享……大地的……‘安宁’……”
随着它那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冰冷而麻木的“话语”落下,湖泊对岸,那个死寂村落中,几十座土木房屋的窗户后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对对空洞的、闪烁着各色蘑菇微光的“眼睛”!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如同黑夜中突然睁开的、无数恶魔的瞳孔!
而与此同时,原本在蘑菇丛上空飘荡的、所有穿着各色古代或近代服饰的虚影,也齐刷刷地停止了它们那单调机械的动作,数百个模糊的头颅,在同一瞬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将那空洞的、闪烁着微光的“目光”,聚焦到了平台上的四个闯入者身上!
它们的面部,也开始如同那个冲锋衣虚影一样,剧烈地、不自然地蠕动起来,试图模仿出各种“欢迎”、“好奇”、“友善”的表情。然而,那无数张扭曲、僵硬、非人的“笑脸”、“好奇脸”、“友善脸”汇聚在一起,形成的是一种足以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群魔乱舞的极致恐怖!
整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瞬间从死寂的诡异,变成了活生生的、被无数扭曲魂影所包围的、疯狂而绝望的恐怖舞台!
“画皮……画皮村……”张樾鹤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看着眼前这超越常人理解极限的、亵渎生命与死亡的一幕,心中那股自从进入地隙就一直在积累的寒意,终于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与明悟。
他彻底明白了。
“归墟”在这里做的,远不止是抽取地脉能量那么简单!它们还在系统地收集、囚禁、扭曲这片土地上无数年来死去的生灵的残魂!利用这些诡异的、似乎能承载和转化精神力量的蘑菇作为载体和牢笼,将这些失去了肉身的残魂,制作成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真实情感、只会麻木地模仿生前行为的——“画皮”!
它们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亵渎死亡的尊严!将它们那套扭曲的、“万物终将归于死寂”的邪恶理念,强加给那些连死亡都无法获得安宁的灵魂!将它们变成这永恒噩梦的一部分,成为维持这片死寂领域运转的“养料”和“装饰”!
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破坏与毁灭,这是对宇宙生命循环法则最根本、最恶毒的践踏和嘲弄!
“准备战斗!”沙狐的厉喝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她手中的弯刀已然完全出鞘,冰冷的刀锋在冷光棒的映照下,反射着森然的幽绿寒光,她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开始缓缓飘涌而来的无数“画皮”,“这些东西……这些被亵渎的魂灵……必须让它们得到解脱!一个都不能留!”
隼眼动作迅如闪电,将身上剩余的冷光棒全部掰亮,迅速在平台边缘插成一个半圆形的照明防御圈,尽可能扩大视野。同时,他手中已扣住了数枚特制的、表面刻满了破邪与安魂符文的合金短梭,眼神冷静地计算着最先进入射程的“画皮”的轨迹。
石盾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受伤并未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将塔盾牢牢立稳,土黄色的灵力光芒再次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尽管在这片被污染的大地上,这光芒显得有些黯淡和滞涩,但那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守护意志,却凝如实质!盾牌表面的细微裂纹处,灵力如同熔岩般缓缓流动,试图进行自我修复。
张樾鹤缓缓抬起了双手,指尖之上,混沌色的光芒再次开始汇聚、流转。体内的“破晓”意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运转,小三才循环将青帝木源的生机、白虎金气的锋锐、玄武水意的变转,以及自身那“于至暗中寻一线晨曦”的不屈意志,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一次,他的目标清晰无比——首先是那片不断制造和维持这些“画皮”存在的诡异蘑菇丛林!其次是那片作为一切能量中转和储存核心的、暗红色的不祥湖泊!
“画皮村”的“居民”们,带着它们那成千上万张扭曲僵硬、试图模仿“善意”却只显露出极致恐怖的笑容,如同被惊动的蝗虫群,又如同决堤的、由发光魂影组成的粘稠潮水,无声地、却又带着淹没一切的压迫感,从蘑菇丛中升起,从湖泊对岸飘来,从四面八方的黑暗虚空中涌现,向着平台中央那微不足道的、散发着生命与光明气息的四人,汹涌扑来!
地脉的哀鸣,仿佛在这一刻,与这无数“画皮”无声的尖啸共鸣,化作了一曲献给死亡与亵渎的、凄厉绝望的镇魂歌。
战斗,在这被遗忘的地底深渊,骤然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