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昭的笔尖还悬在纸面上方，黑色圆珠笔没有落下。他盯着那行未写完的标题，《基于民用设备的声学伪装可行性研究》，手指微微用力，笔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手机震动了。

　　他抽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邻省七机厂-张工”。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任工，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我们今天试制的新减震基座，参数和你们科大上周归档的模型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连修正系数都对上了。”

　　任昭没说话。

　　“我们没人能接触你们的数据系统，这不可能是巧合。我刚查了生产记录，这个参数是技术组直接调用的，说‘上面给的参考模板’。可我没发过这种模板。”

　　任昭合上笔记本，起身时椅子被撞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去扶，转身就往实验室门口走。走廊灯光依旧暗着，他穿过转角，脚步没有停。

　　沈知遥抬头看他进来，手还在键盘上。“怎么了？”

　　任昭没回答。他走到操作台前，打开军工复兴系统日志界面，快速翻看近期数据访问记录。系统显示无异常登录，所有权限调用都在规则内。他退出页面，又调出团队成员工作日志，逐条比对。

　　苏蔓坐在角落的实验凳上，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握着胎教仪。她没穿外套，实验服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的孕妇装。她看着任昭，声音很轻：“你不用查了。”

　　任昭看向她。

　　“有内鬼。”她说，“我已经录到了。”

　　她按下胎教仪侧面的一个按钮。设备扬声器里传出一段录音。

　　男声，压得很低：“别管原创了，照着科大的数据改就行，他们不会查到咱们头上。反正都是国家项目，谁做不是做。”

　　背景有脚步声，回音明显，像是在走廊。

　　录音结束。

　　苏蔓把胎教仪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我最近总觉得不对劲。有人在盯我们的进度。我就把胎教仪改装了一下，加了录音循环功能，进出实验室的时候自动采集声音。”

　　她顿了一下，“没想到第一个录到的，是上周来参观的那个眼镜男。”

　　任昭盯着她手里的设备。一个普通的胎教仪，外壳磨损，边角有划痕。现在它成了证据源。

　　“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他问。

　　“从他们进实验室那天就开始了。”苏蔓说，“一共三组人，每组停留四十分钟。我录了全部过程，昨晚才抽空听了一遍。这段话是在第二段视频快结束时录到的，他和另一个研究员在拐角处说话，以为没人听见。”

　　任昭点头。上周的参观团来自邻省第七机械研究所，名义是交流深海装备技术。他们申请查看了深海模拟舱运行日志、噪声控制算法流程图，还有部分非密级材料测试报告。

　　当时是他批准的。

　　沈知遥已经插上便携式声纹分析仪，导入录音片段。屏幕亮起，波形开始跳动。她点击数据库比对功能，输入筛选条件：时间范围、声源距离、语音清晰度。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

　　三秒后，屏幕上跳出匹配结果。

　　一张证件照，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头发稀疏，鼻梁高，嘴角向下。胸前挂着临时通行证，编号7-MT-304，标注“第七机械研究所，交流团第三组”。

　　名字：周志明。

　　职称：高级工程师。

　　沈知遥点开详情页，调出他的行程记录。“他是第三组成员，单独申请查看深海模拟舱运行日志，理由是学习噪声控制算法。当时值班的是程霄，审批通过了。”

　　任昭记得这个人。瘦，话少，提问集中在数据结构和参数传递路径上。他还问过一句：“你们是怎么保证参数不被外部调用的？”

　　当时他觉得这是技术性问题，没多想。

　　现在看，那是试探。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苏蔓突然说。

　　任昭看向她。

　　“录音里有两个声音。第二个没说话，但呼吸节奏和周志明不一样。他们在讨论怎么改参数，提到‘只要不动框架，就不会触发审计报警’。”

　　她把胎教仪重新放回包里，动作缓慢，像是怕压到什么东西。“我把原始音频拷出来了，一共四段可疑对话。两段在走廊，一段在洗手间外，一段在楼梯间。时间都在参观当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

　　任昭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那个包。胎教仪放在最上层，下面压着一个U盘，贴着标签：“209-原始录音-未加密”。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说。

　　“我不是信不过谁。”苏蔓抬头看他，“我是信不过漏洞。一个开放接口，一次常规交流，就能让三年心血被人拿走。我不接受。”

　　她站起身，扶着桌沿稳住身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要不要上报？会不会打草惊蛇？我的建议是——先确认他们传出去多少。”

　　任昭点头。

　　沈知遥已经在操作台前调出网络访问日志。她连接了科大内部审计系统，筛选出上周参观期间所有对外传输的文件记录。

　　“有三份文档被远程调阅。”她说，“一份是噪声控制算法流程图，一份是深海模拟舱传感器布局表，第三份是减震模型参数摘要。”

　　“哪台设备调的？”任昭问。

　　“一台访客临时终端，IP地址登记为‘第三组公用机’。登录身份是周志明。”

　　“有没有加密？”苏蔓问。

　　“没有。系统默认对内部单位开放非密级资料查阅权限。”沈知遥说，“而且这些文件本身不在最高保密目录里。它们被认为是‘可共享基础数据’。”

　　这就是问题所在。

　　真正的核心代码和完整模型在隔离系统里，但这些“基础数据”被当作交流材料公开了。而足够聪明的人，可以用这些碎片拼出全貌。

　　就像周志明做的那样。

　　任昭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他在上面写下三个词：

　　**泄密路径**

　　**信息拼接**

　　**信任失效**

　　他放下笔，回头问：“他们能拿到多少？”

　　沈知遥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参数依赖关系图。“如果只有这三份文件，最多还原68%的模型结构。但如果有外部协作，比如他们厂里有类似设备做验证，可能推演出85%以上。”

　　“邻省七机厂有深海测试平台。”苏蔓说，“去年刚升级过，能模拟8000米水压环境。”

　　那就是了。

　　他们拿走了碎片，在自己的地方拼成完整的武器。

　　任昭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黑。实验室灯光明亮，照在他脸上。他摸出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很清晰。

　　他闭上眼，启动军工复兴系统。

　　半透明界面浮现，他输入关键词：“内部泄密反制方案”。

　　系统开始加载模块。

　　几秒后，弹出提示：

　　**数学推演引擎准备就绪**

　　**是否消耗心神进行深度推演？**

　　他选择“是”。

　　界面切换，进入推演模式。他输入当前已知条件：泄密时间、传播范围、接收单位能力评估、现有防御机制漏洞。

　　系统开始运算。

　　脑中传来胀痛感，像有根铁丝在太阳穴里慢慢拧紧。他撑住桌面，额头出汗。

　　沈知遥注意到他的异常，抬头问：“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

　　十秒后，系统输出三条可行性方向：

　　1.反向植入虚假参数，诱导对方在关键节点犯错；

　　2.利用声纹识别追踪后续通信，锁定内部接应者；

　　3.启动“信息迷雾”计划，批量释放干扰数据，掩盖真实进展。

　　他睁开眼，把第一条和第三条记在笔记本上。

　　“我们不能让他们继续用我们的东西。”他说，“从现在起，所有对外共享数据必须经过双重审核。非必要不开放。”

　　沈知遥点头。“我可以写一个自动标记程序，任何涉及核心参数的文件，都会被打上动态水印。一旦被调用，立刻触发警报。”

　　“加上声纹绑定。”苏蔓说，“以后所有重要会议和数据交接，都用改装过的录音设备记录。不只是为了留证，是为了建立行为档案。”

　　任昭看着她。她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稳。

　　他知道她在冒风险。怀孕后期使用电子设备本就不宜，她还主动改装胎教仪来收集证据。

　　“你该休息了。”他说。

　　“我不累。”她说，“这件事没完。”

　　任昭没再劝。

　　他走到操作台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栏输入：《科研信息安全紧急应对方案》。

　　下方列出三项措施：

　　一、立即暂停所有对外技术交流活动，待安全审查完成后再恢复；

　　二、对近期参与项目的人员进行权限复查，重点排查异常数据访问记录；

　　三、启动“信息伪装反制”机制，向公共数据库投放可控的误导性参数包。

　　他停下打字，抬头看向沈知遥。

　　“你能把声纹匹配功能扩展一下吗？不只是识别声音，还要分析语义倾向。比如有没有出现‘照搬’‘模仿’‘参考科大’这类关键词。”

　　“可以。”她说，“我今晚就能改好算法。”

　　苏蔓抱着胎教仪站起来。“我把剩下的录音也交给你。里面有更多细节，可能有用。”

　　任昭接过包。

　　三人站在操作台前，屏幕上的照片里，周志明戴着黑框眼镜，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