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分，任昭推开总装车间的门。他没回家，昨夜一直坐在办公室核对装配流程图。作训服领口有些皱，左口袋的三支圆珠笔一支不少，黑色那支笔帽被咬过几道浅痕。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最后一道工序的数据界面。屏幕显示各模块对接误差均在允许范围内，进气道曲面缓冲带与机身连接处的公差为0.03毫米，尾翼支架安装角度偏差小于0.1度。他输入密码，点击确认，系统弹出绿色提示：【最终装配许可已签发】。

　　十分钟后，机械臂启动。机模缓缓从工装架上抬升，移向总装平台。铝合金蒙皮在顶灯下泛着冷光，垂尾上的蓝星国旗标志清晰可见。任昭盯着监控画面，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和腕表秒针一致。

　　上午九时整，军方代表走进车间。他穿着深色常服，肩章上有三道金杠，身后跟着两名技术军官。安保人员出示通行码后，他们穿过隔离带，来到机模前方。

　　军方代表没有说话。他摘下手套，伸手触碰机身。指尖从座舱盖边缘滑下，经过进气道开口，停在尾翼根部连接点。他用力按了按结构缝合线，又俯身查看底部导流板的固定螺栓。

　　“这是蓝星的利剑。”他说完这句话，把手套重新戴上。声音不大，但站在五米外的操作员都听见了。

　　任昭点头，打开通讯频道：“控制室，请加载验证程序。”

　　沈知遥已经在主控室内等了二十分钟。她刚完成最后一次传感器校准，U盘插在接口上，飞控算法同步进度条显示100%。屏幕中央跳出新窗口：【气动布局验证程序已就绪，是否启动？】

　　她按下回车。

　　三维模型在界面上旋转起来。红色网格覆盖整个机体表面，开始模拟不同速度下的气流分布。第一阶段是低速状态，机翼上下压差正常。第二阶段进入跨音速区，激波位置与推演结果完全吻合。第三阶段达到2.5马赫，尾翼受力曲线平稳，无异常震荡。

　　绿色提示框弹出：【气动布局验证通过】。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呼出一口气。她转头看向玻璃墙外，任昭正朝这边走来。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任昭抬起右手，做了个握拳的手势。她点头回应。

　　下午四点十七分，车间外广场拉起警戒线。起重机吊臂缓缓升起，钢索绷紧，将机模从平台上提起。离地三米时，风突然变大，机身轻微晃动。操作员暂停上升，检查平衡装置。两分钟后确认安全，继续起吊。

　　人群陆续离开。军方代表留下一句话：“项目转入下一阶段。”然后登车离去。最后只剩任昭和沈知遥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被吊起的机模。

　　沈知遥说：“它该去见星空了。”

　　任昭站在她身边，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那架凝聚了无数数据、计算和实验的机体，说：“下一步，是翱翔。”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机模被缓缓移向转运车，金属轮子卡进固定槽位。技术人员围上去做最后检查，有人用激光测距仪扫描机身间隙，有人记录吊索松脱时间。

　　任昭拿出任务本，在第一页写下：【明日八点，风洞测试准备会】。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

　　沈知遥取下脖子上的怀表，打开表盖看时间。指针指向六点零三分。她合上盖子，银质外壳映着路灯的光。

　　控制室里的系统仍在运行。主屏幕显示所有传感器在线，温度、湿度、电压数值稳定。备份服务器自动归档今日全部操作日志，文件命名规则为：【Assembly_Final_19910624_V1】。

　　任昭收起本子，走向转运车。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空荡的总装平台。水泥地面还留着工装架的压痕，几颗螺丝钉散落在角落。

　　沈知遥跟上来，问：“不去吃饭？”

　　“先看他们卸载。”他说。

　　技术人员开始拆解吊具。第一个螺母拧下时发出清脆响声。第二颗卡住了，工具卡住转动半圈就停。操作员换了个扳手，蹲下去用力。

　　任昭走近几步。他看见机腹下方有个小凹痕，直径约两厘米，像是搬运时撞到的。他记下位置，准备明天让质检组拍照存档。

　　沈知遥站到他旁边。她的鞋尖踩在一道裂缝上，水泥缝里积着灰尘。她没动，视线落在机首雷达罩上。

　　“涂层没问题吧？”她问。

　　“实测数据达标。”他说，“就是边缘有轻微应力裂纹，不影响整体性能。”

　　“得补一次密封处理。”

　　“已经安排了。”

　　操作员终于卸下第二颗螺母。金属掉落的声音惊起一只麻雀。鸟儿从机翼上方飞过，扑棱声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任昭掏出手机，打开内部通讯群组。他输入一条消息：【所有参与总装人员，明晚统一安排聚餐，地点食堂二楼，七点开始】。发送。

　　沈知遥看了眼自己的终端。消息同步成功，阅读状态立即变为“已读”。她没说话，只是把设备放回口袋。

　　远处传来脚步声。程霄背着旧书包跑过来，帽子里的手帕一角露在外面。他喘着气说：“我来晚了？”

　　“刚结束。”任昭说。

　　“让我看看！”程霄绕着转运车走了一圈，抬头看垂尾，“真家伙啊！比模型帅多了！”

　　他伸手想摸机身，被沈知遥拦住。“别碰，还没做完表面检测。”

　　“我就碰一下！”程霄缩回手，“这可是咱们做的！以后写简历都能写‘参与第四代战机原型开发’！”

　　任昭说：“现在只是机模。”

　　“一样牛！”程霄笑，“反正我知道，这玩意儿能飞。”

　　沈知遥抬头看着机首进气口。灯光照进去，内壁的导流片清晰可见。她说：“等真机造出来，我要亲自做第一次飞行测试。”

　　任昭看着她侧脸。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说：“你得先考飞行员执照。”

　　“那就考。”她说。

　　程霄插嘴：“那你得加训抗过载能力，上次转椅测试你才撑了四十秒。”

　　“那是设备故障。”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程霄摆手，“反正我觉得你们俩迟早得一起上天。”

　　没人接话。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机模静静地停在转运车上，所有舱门关闭，传感器指示灯微弱闪烁。

　　任昭最后看了一遍系统状态。所有模块正常，无报警。他退出管理界面，锁屏。

　　沈知遥解开实验服最上面一颗扣子。她说：“明天风洞测试，我六点到。”

　　“我五点。”他说。

　　“别太拼。”

　　“习惯了。”

　　程霄打了个哈欠。“我去吃点东西。你们呢？”

　　“待会儿走。”任昭说。

　　程霄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书包上的贴纸反着光。

　　沈知遥把手抄进袖子里。她说：“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不该只是一架飞机。”

　　“是什么？”他问。

　　“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做成的事。”她说。

　　任昭没说话。他看着那架机模，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画出草图的样子。那时只有线条和数字，没有实体，也没有名字。

　　现在它有了重量，有了形状，有了编号。

　　技术人员开始搭接电缆。一根橙色线缆从地面卷盘拉出，接入机尾接口。通电瞬间，驾驶舱内的仪表灯亮起，一闪，熄灭，再闪，保持常亮。

　　任昭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画了个简单的轮廓。他标出进气道、座舱、垂尾位置，写下几个参数。写完后，他撕下这张纸，夹回本子里。

　　沈知遥看着他动作。她说：“你还用纸记？”

　　“习惯。”他说。

　　“不怕丢？”

　　“重要数据都在系统里。”

　　“我说的是想法。”

　　“想法不会丢。”他说，“只要还在做这件事。”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天。云层散开一角，露出几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