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任昭抬手挡了一下，左手腕上的机械表秒针仍在走动。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作训服洗得发白，左口袋三支圆珠笔整齐排列。刚才那场庭审结束了，他作为证人完成了陈述。

　　他没有回头。

　　法庭内，法官敲下法槌，宣判赵明远终身监禁。罪名包括滥用职权、泄露国家机密、经济犯罪和危害国防安全。赵明远被法警架起时还在挣扎，嘴里喊着“你们会后悔”。

　　任昭当时正准备起身离开。

　　听到这句话，他停下动作，转身面对被告席。

　　他说：“后悔的是你——在太空，正义的公式永远成立。”

　　全场安静。

　　法官点头，示意记录入卷。

　　现在，他走下台阶，脚步平稳。台阶是水泥材质，表面有些磨损，边缘处有裂纹。他一步步走下去，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庭审过程从早上九点开始。

　　任昭进入法庭时，旁听席已经坐满。记者、军方观察员、普通市民都有。他走到证人席，出示证件，接过誓词卡，念完后放下。

　　法官问他是否准备好作证。

　　他说准备好了。

　　接着，他启动了军工复兴系统。

　　意识深处，半透明界面浮现。数学推演引擎加载完毕，证据链开始整合。所有与赵明远相关的数据自动归类：项目审批记录、实验日志、资金流向、通信日志、录音文件。

　　第一项证明是时间序列分析。

　　任昭调出图表，投影到法庭主屏。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项目审批延迟天数。每次赵明远卡住科研项目，七天后必有一家外资企业中标。共十七次记录，相关系数0.98。

　　法官问：“这个数值意味着什么？”

　　任昭答：“意味着不是巧合。如果只是正常流程波动，相关性不会超过0.3。现在接近1，说明存在固定模式。”

　　旁听席有人低声议论。

　　第二项证明是数据篡改痕迹。

　　任昭切换画面，显示激光陀螺仪三次试制失败的原始数据。误差分布本应随机，但第二次和第三次的数据熵值突变，呈现人为修正特征。他用颜色标记异常区间，再对比赵明远办公室电脑的登录时间，发现修改操作发生在凌晨两点十五分至二十三分。

　　“这段时间，赵明远没有出入记录。”任昭说，“但他通过远程终端接入校内服务器，权限级别为最高级。”

　　法官调阅技术鉴定报告，确认属实。

　　第三项证明是资金流向拓扑图。

　　任昭展示一张网络结构图。中心节点是赵明远名下的离岸公司，向外延伸出十二条分支，连接多个空壳账户。每一笔科研经费拨款后，都会在三天内转移一部分，经三次跳转后汇入境外私人账户。

　　“总额一点二亿元。”任昭说，“全部来自国家重点研发项目。”

　　法官追问：“如何确认这些账户受赵明远控制？”

　　任昭播放一段录音。是赵明远与财务代理的通话，明确提到“按老规矩处理第三笔”，并核对账户尾号。语音波形经过傅里叶变换，关键词频段与文字转录完全吻合。

　　法官沉默片刻，转向被告。

　　“赵明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明远坐在被告席上，西装皱了，领带歪斜。他抬头看任昭，眼神阴沉。

　　他说：“我没有动手拿钱。我只是想推动国产化。那些项目太慢了，必须有人做决断。”

　　任昭反问：“那你扶持的‘国产团队’，为什么使用已经被淘汰的SR-90材料参数？”

　　赵明远一愣。

　　任昭继续说：“你说要支持自主创新，可他们提交的技术方案，连基础热力学模型都没改。参数与三年前被否决的型号一致。这种‘创新’，是在浪费国家资源。”

　　他停顿一下，看向法官。

　　“我这里有该团队负责人签字的会议纪要，写明‘按赵副司长指示调整方向’。还有银行流水，显示该团队在项目获批次日，向赵明远妻子名下的咨询公司支付三百万元‘顾问费’。”

　　法庭内一片寂静。

　　赵明远突然拍桌站起，椅子倒地发出响声。

　　他吼道：“你们懂什么！没有我，那些项目早就烂在实验室里！我给了它们机会！你们这群书呆子只知道算公式，根本不知道现实有多复杂！”

　　法警上前控制。

　　他仍大声嘶喊：“你们会后悔！这事没完！你们以为清除了我就安全了？错了！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

　　任昭站着没动。

　　等赵明远被带出法庭，他才开口。

　　他说：“后悔的是你。因为你选择了背叛。而我们选择坚持事实。”

　　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

　　复庭后，检察院提交综合报告。其中注明：所有数学推演过程均可复现，算法已开源，第三方专家小组验证无误。

　　法院当庭认定证据充分，依法作出判决。

　　任昭收拾随身物品。一台平板，一支笔，一个水杯。他把杯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走出法庭时，记者围上来提问。

　　“您为什么选择用数学方式作证？”

　　“因为数字不会撒谎。”他说，“每一个变量都来自真实记录，每一条曲线都能追溯源头。这不是我个人的观点，是系统根据事实生成的结果。”

　　“您觉得这场审判意味着什么？”

　　他看了对方一眼。

　　“意味着权力不能凌驾于规则之上。无论是行政权，还是技术权，都必须接受检验。”

　　说完，他绕开人群，走向出口。

　　法院大厅灯光明亮，地面是灰色瓷砖，反射着人影。他走过服务台，保安对他点头。他回了个眼神，继续往前。

　　大门外，台阶向下延伸。他一级级走下去，脚步声清晰。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眉骨上的旧伤疤。动作很轻，像是确认它还在。

　　天空晴朗。

　　云层稀薄，阳光直射地面。他抬头看了一眼，眯起眼睛。远处高楼林立，信号塔顶端闪着红灯。一辆公交车驶过路口，刹车时发出气压声。

　　他停下脚步。

　　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继续向前。

　　右手插进裤兜，握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无新消息。他没拿出来，只是握着。

　　几米外，有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在拍照。镜头对准法院门牌。旁边同伴说：“这地方真严肃。”

　　学生说：“今天那个科学家证人好冷静啊，全程都没激动。”

　　同伴点头：“听说他搞的是太空防御系统。”

　　学生又拍了一张，说：“他讲公式的时候，我都听懂了。原来贪官也能用数学抓出来。”

　　两人笑着走开。

　　任昭听着这些话，没有反应。

　　他只是站着，目光平视前方。

　　街对面是科技馆，外墙挂着巨型海报，写着“科学守护家园”。画面是一个轨道拦截器击碎陨石的瞬间。下方有二维码，供扫码了解详情。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手表秒针仍在走动。

　　滴、滴、滴。

　　节奏稳定。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走上人行道，脚步加快。

　　前方十字路口亮起红灯。

　　他停下等待。

　　路边广告牌播放新闻片段，正报道庭审结果。画面切到任昭在法庭发言的场景，声音传出：“P(正义|证据)= 1 - e^(-kt)，其中k为证据密度，t为时间。当证据足够密集，正义趋近必然。”

　　绿灯亮起。

　　他迈出一步。

　　第二步刚落地，手机震动。

　　他右手仍插在裤兜里，感受到震动持续两下。

　　不是来电。

　　是系统提示。

　　军工复兴系统的提示音从未对外响起。

　　但它会在意识中产生特定频率的震动感，只有绑定者能感知。

　　一次震动：常规更新。

　　两次震动：紧急事件。

　　他停下脚步，站在斑马线中央。

　　车流静止。

　　风从侧面吹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拿出手机。

　　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前方路面。

　　沥青铺装平整，缝隙均匀。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洒水口喷出细雾，在阳光下形成短暂彩虹。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微微收紧。

　　下一秒，他抬脚，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