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还在响。

　　任昭盯着主屏右上角的提示，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指令，调出能源模块第四层的全部热力数据。温度曲线持续爬升，边界区域的数值已经接近临界点。他没有立即下令停机，而是将时间轴拉长，对比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三次非周期性波动。

　　沈知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但没打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左侧的一串频率响应记录。

　　“这三次波动。”她说，“时间和某外资企业的低轨卫星过境完全重合。”

　　任昭停下操作，转头看她。

　　“不是干扰。”沈知遥继续说，“是监听。他们的卫星在特定高度接收信号，每次都是我们发射后十分钟内出现。”

　　她把国际卫星数据库的轨道参数调出来，叠加在拦截器的能量输出曲线上。两条线几乎完美对齐。

　　任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海牌机械表。秒针稳定跳动。他左口袋里的红笔微微露出一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军工复兴系统界面，在意识中输入基础参数：卫星运行周期、信号接收频段、能量泄露模型。系统开始推演是否存在人为关联的可能性。

　　结果很快返回：概率高于98.7%。

　　“有人把我们的数据送出去了。”任昭说。

　　沈知遥点头。“而且对方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会试射。”

　　两人沉默了几秒。指挥中心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声音。技术人员在远处整理报告，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任昭关掉系统界面，拿起外套。

　　“你去哪？”沈知遥问。

　　“查源头。”他说，“如果数据是从内部流出去的，那一定有痕迹。”

　　他走出指挥中心，沿着校园小路往校门走。天色灰蒙，风从东边吹来。他记得昨天赵明远打来的那个电话——语气轻佻，提到陈老的机床比不上德国货。当时他只当是嘲讽，现在想来，更像是炫耀。

　　赵明远一向看不起国产技术，却总在审批时强调“国产化率”。这种矛盾不合逻辑。

　　任昭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军工部地址。

　　两小时后，他翻墙进入军工部大楼后侧。晚班清洁工刚换岗，走廊灯光变暗。他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巡逻保安的路线。右手从袖口滑出一根细铁丝，左手掏出一个小盒子，按下按钮。

　　三秒后，走廊摄像头画面卡顿。

　　他迅速靠近赵明远办公室，用铁丝撬开机械锁。门开了。

　　房间内灯光关闭，只有窗外透进微弱光线。办公桌上摆着镀金钢笔和翡翠扳指，文件压在镇纸下。墙上挂着“大道至简”的书法，下方地板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任昭蹲下，手指摸到电子密码锁面板。他早就在一次会议中记下了赵明远输入密码的习惯：四次短按，一次长按。

　　输入相同节奏。

　　咔哒一声，墙角的保险柜弹开。

　　里面放着几份文件。他快速翻阅，直到看到一份标题为《新型光电材料联合研发备忘录》的合同。签署方是“临时评审组”，代表人签名是赵明远。合作企业名为“星拓科技”，注册地在境外，主营业务写着“高端传感器研发”。

　　他翻开下一页，条款显示该项目由国家专项资金支持，目标是“实现关键材料国产替代”。但附件中的技术指标，与他们刚刚完成的SR-90结构参数高度相似。

　　更关键的是，协议注明“试验数据共享机制”，并列出三次数据提交时间节点——正好对应他们最近三次试射后的第二天。

　　任昭从怀里取出微型胶片相机，对着关键页拍照。拍完后，他把文件放回原位，恢复保险柜状态，退出房间。

　　摄像头恢复正常前一秒，他已离开走廊。

　　回到校外，他在图书馆洗手间冲洗底片。水龙头流出温水，胶片在显影液中慢慢浮现文字。他确认内容清晰可读，把底片卷好塞进金属盒，藏进内衣口袋。

　　第二天上午九点，任昭走进军工部大楼，手里拿着一份例行项目进度报告。

　　赵明远正在办公室批文件。看到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小任啊，最近辛苦了。”他起身，从抽屉拿出一包水果糖递过去，“听说你们试射成功了？不错不错。”

　　任昭接过糖，没拆开。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轻轻放下。

　　纸上是一张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轨道高度。两条线交叉三次，标注着具体时间和坐标。

　　赵明远低头看图，笑容一点点消失。

　　“这是外资企业的卫星轨迹。”任昭说，“和我们拦截器的发射时间完全重合。”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你查这个干什么？”声音很平静。

　　“我想知道。”任昭直视对方眼睛，“谁在拿国防项目做人情。”

　　办公室安静下来。桌上的钢笔帽刻着“赵”字，反光映在相框玻璃上。那张PS过的将军合影依旧挂在墙上。

　　赵明远慢慢坐下，左手摸了摸翡翠扳指。

　　“任同学。”他开口，语气变了，“你查得太深了。”

　　任昭没动。

　　“你以为你在搞科研？”赵明远冷笑，“你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动一步，就出局。”

　　“那也要看谁在下棋。”任昭说。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准备一下。”他说，“有些事该收尾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重新看向任昭。

　　“你可以怀疑我。”他说，“但你拿不出证据。合同合法，流程合规，连专家评审都签字了。”

　　“你不怕泄密？”

　　“泄密？”赵明远摇头，“这不是泄密。这是合作。国家需要进步，总得有人推动资源整合。”

　　“用我们的数据？”

　　“资源本来就是用来配置的。”赵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懂技术，不懂规则。这个世界，不是谁厉害谁说了算。”

　　任昭没再说话。他把那包水果糖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门关上前，他听见赵明远低声说：“下次别来了。”

　　他走下楼梯，穿过大院，走出军工部门口。

　　街道上人来车往。他站在路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紧紧握住金属盒。

　　抬头看天，云层厚重，阳光照不进来。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知遥发来的消息：“又发现一组异常频段，来源指向星拓科技的另一个节点。”

　　任昭回复：“别深挖。”

　　发完这条信息，他把手机关机，塞进背包最里层。

　　他站在街角，没有叫车，也没有回学校。

　　风吹起他的作训服衣角，左口袋的三支圆珠笔整齐排列，红色那支露在外面。

　　他站着不动，看着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

　　幕墙反射出天空和行人，也映出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