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的手指还贴在光谱仪的屏幕上，图像中心那个被磨平的凹痕正对准她的指尖。磁场逆向还原程序刚运行到第三步，数据流开始重建编号结构。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仪器。

　　任昭站在操作台另一侧，盯着实时输出的波形图。沈知遥坐在终端前，双手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截取异常信号。

　　突然，苏蔓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没出声，但手猛地按住腹部，指节发白。屏幕上的读数瞬间跳动，建模中断。

　　“停！”任昭一步跨过来，迅速关闭高压电源。他扶住苏蔓肩膀，“怎么了？”

　　苏蔓咬着牙，额头渗出汗珠。“疼……不是累。”她说得断续，“像抽筋，往下坠。”

　　沈知遥立刻起身，从急救箱取出胎心监测仪。她掀开苏蔓的实验服下摆，把探头贴在肚皮上。机器启动，滴——滴——滴——

　　声音不稳定。间隔忽长忽短。

　　“胎儿心率148，现在降到126，还在波动。”沈知遥看着数值，“必须去医院。”

　　任昭脱下作训服外套披在她肩上。“我送你去校医院。”

　　苏蔓摇头。“等会儿……让我缓一下。”她想站起来，腿却发软。

　　任昭直接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托住后背。沈知遥抓起包和U盘，三人快步走出实验室。

　　二十分钟后，B超室门口。

　　医生拿着报告走出来，眉头紧锁。“胎儿有宫缩迹象，心率不稳，建议马上住院观察。你们最近有没有接触有毒物质？孕妇血液里检出微量氰化物代谢物。”

　　任昭眼神一沉。“她在做材料分析，用的是镍铁合金残片，常规试剂包括KCN催化液。”

　　“如果是吸入或皮肤渗透，哪怕剂量很低，也可能影响胎儿神经系统。”医生说，“尽快查来源。”

　　回到实验室已是下午三点。

　　任昭直奔试剂柜，调出今日使用记录。编号为C-07的氰化钾溶液显示已取用两毫升，登记人为苏蔓。但他打开冷藏柜，拿出原瓶检查，发现液体颜色偏黄，正常应是无色透明。

　　他取样装入密封管，送往快速检测通道。

　　四十七分钟后，结果出来：该试剂含有高毒性亚铁氰化物杂质，浓度超出安全限值四十倍。这不是变质，是人为掺入。

　　“有人换了瓶子。”任昭说。

　　沈知遥立即接入全楼监控系统。她输入时间范围：昨夜22:00至今晨6:00。重点筛查实验室出入记录。

　　画面跳转到23:17。走廊红外摄像头拍到一名穿白大褂的人刷卡进入。帽檐压得很低，但身形特征明显——军工部装备司派来的评估组长李某。

　　他没有走向主试剂柜，而是绕到备用取样台。停留三分十四秒。期间更换了一次手套，左手动作刻意避开镜头。

　　“他在转移东西。”沈知遥放大截图，“看桌角，原来放着一个棕色玻璃瓶，现在没了。”

　　任昭调出试剂瓶回收流程。废瓶应在当日由专人带回处理。他找到保洁日志，确认瓶子已被收走。

　　两人返回危化品处理间，在待销毁区找到了那只空瓶。瓶口残留指纹经扫描比对，不属于苏蔓或其他团队成员。但内壁提取到微量脂类混合物，与李某当天佩戴的乳胶手套成分一致。

　　证据链闭合。

　　“是他动手脚。”任昭把检测报告打印出来，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这时，沈知遥的终端发出提示音。复现实验完成。

　　她采用物理隔绝方案：在电磁屏蔽室内，使用全新未开封试剂、独立光谱仪，重新扫描苏联残件。全程录像公证，数据自动加密上传至航天院匿名节点。

　　结果显示，螺旋导波槽结构与原始图谱匹配度99.97%。误差范围完全一致。

　　“数据没问题。”沈知遥关掉界面，“我们的结论成立。相位锁定技术确被非法移植。”

　　任昭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赵明远一方试图用污染实验的方式，否定整个调查方向。他们不仅要毁掉证据，还要毁掉取证的人。

　　晚上八点十二分，苏蔓回来了。

　　她没住院，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脸色苍白，走路缓慢。但她走进实验室时，背挺得很直。

　　没人拦她。

　　她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份原始研究报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签下的名字和日期。

　　然后，她转向摄像头方向，声音不大，但清晰。

　　“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倒下。”她说，“想让我说错话，做错事，最好流产或者崩溃，这样就能说我的研究全是胡言乱语。”

　　她顿了顿，一只手始终护在腹部。

　　“但我告诉你们，也告诉赵明远——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是出事，整个军工部等着陪葬。”

　　没人说话。

　　她转身，抓起旁边一支废弃试剂试管，用力砸向水泥墙。

　　玻璃炸裂，碎片飞溅。

　　“听见了吗？”她站在原地，喘着气，“我不怕你们。”

　　任昭走上前，递上一杯温水。她没接。

　　“我已经把所有数据备份发出去了。”沈知遥低声说，“就算这里被查封，证据也不会丢。”

　　苏蔓点点头，慢慢坐下。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但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任昭站在监控屏幕前，手里握着打印出的视频截图和检测报告。他的视线停留在李某换手套的那一帧。

　　沈知遥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你还好吗？”

　　苏蔓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操作台上的光谱仪。

　　“我没倒。”她说，“我还在这。”

　　任昭把报告折好，放进文件夹。他走到门边，按下电子锁闭按钮。红灯亮起，实验室进入封闭模式。

　　沈知遥打开加密通道，开始整理证据包。她将监控视频、试剂检测结果、复现实验数据全部打包，标记为“紧急留存”，上传至三个不同节点。

　　苏蔓坐的位置正对着主屏幕。胎儿心率已经稳定，监测仪显示138次/分钟，规律跳动。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任昭走回来，站在她旁边。

　　“下一步怎么办？”沈知遥问。

　　任昭看着屏幕上的残件三维模型，那个被磨掉的编号位置仍在闪烁红点。

　　“我们继续。”他说，“他们想让我们停，我们就偏不停。”

　　苏蔓抬起头，手指轻轻划过报告上那句“相位结构非法移植”。

　　她拿起笔，在下方写了一行字：

　　“此结论由本人独立完成，责任自负，生死无悔。”

　　沈知遥把最后一份资料上传完毕。进度条走到100%，界面弹出“传输成功”提示。

　　她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苏蔓身边。

　　“我们都扛得住。”她说。

　　苏蔓点点头，没有说话。

　　任昭走到主控台前，重新启动磁场逆向还原程序。进度条从0%开始爬升。

　　三个人都没有离开。

　　灯光通明，设备运转，屏幕上的数据不断跳动。

　　沈知遥突然开口：“那个女人如果还活着，一定还在做事。”

　　任昭的手停在键盘上。

　　苏蔓睁开眼，看向屏幕中心那个模糊的刻印痕迹。

　　任昭重新敲下回车键。

　　程序继续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