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家价格不菲的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罩在身上，檀露却手脚冰凉。

　　他弯腰含背，机械地跟在了夕织夜身后，内心忽然生出深深的自卑：

　　或许...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这次约会。

　　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成绩垫底、性格孤僻、没有朋友、没有人爱、连顿像样饭都请不起、对社会无用的人；而夕织夜呢？她是天上的云，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是遥不可及的女神，是有伟大人格魅力的存在。

　　云与深渊，本就不该有交集。

　　“檀露同学。”

　　夕织夜的声音在身前响起，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她的表情。

　　“你还在为刚才的事介意吗？”她停下脚步，声音是那么地温柔，“抱歉，是我没有提前看好菜单，这家店确实有些贵了。”

　　她没有说“下次你请回来”，也没有说“没关系”，而是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碎了一地的琉璃心。

　　“我......”檀露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低着头，闷闷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夕织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没有对不起谁，请不要这样说。”

　　夕织夜越是这样体贴，檀露就越是难受，心中的自卑与愧疚更加无处遁形。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躲在下水道阴暗角落里的曱甴，骤然被一道不属于此地、温暖明亮的光照着，无所适从。

　　檀露忽地想逃离，逃回自己熟悉、安全的环境里去。

　　“我....”他下意识退后半步，“时、时间也不早了，也许..也许该回去了。”说这话时，他甚至不敢直视夕织夜的眼睛。

　　“...我明白了，”夕织夜点了点头，也没有去追问为什么，“那我们现在出去吧。”

　　一前一后，两人就这样静静向前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檀露低着头，时不时悄悄偷看前面的夕织夜。

　　她会怎么想？是不是觉得我很搞笑？还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我在干嘛？

　　刚刚那怯懦的话，更是让檀露想给自己一大巴掌。

　　为什么要说这个？这不是很难得的约会吗？这不是全校男生都梦寐以求的机会？拜托，对方可是夕织夜！夕织夜耶！！我究竟在发什么癫，才会亲手把这一切搞砸！？

　　他后悔，十分十分地后悔，后悔自己亲手掐断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融洽关系，后悔将夕织夜的善意，用自己那可笑又可悲的自尊心给堵了回去。

　　明明...明明还想和她再多待一会儿的。

　　不，不止是一会儿。

　　我想和她待得更久、更久......我......

　　“呐，檀露同学。”

　　就在檀露胡思乱想之际，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叶町市场的大门口。

　　“就到这吧，我的司机在那边等我了。”

　　“...是、哦..好、好的......”他匆匆回过神，结结巴巴地回应着，脑子里扎成一团乱麻。

　　“那，再见。”夕织夜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向马路对面停着的劳斯莱斯幻影走去。

　　“夕织夜同学！”

　　“嗯？”夕织夜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似乎在疑惑檀露为什么叫住他。

　　“我...”他的脸涨得像块猪肝，“今天..我、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说完，他深深一鞠躬。

　　“我也是。”夕织夜微笑着回应，她的目光清澈而真诚，“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感到很开心。”

　　檀露站在原地，看着司机拉开车门，夕织夜坐上那辆漆黑的豪车，目送它汇入车流，直至消失不见。

　　夕织夜的身影消失许久，檀露仍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脑中反复响着她那句“我也是”。

　　温柔的笑靥与真诚的话语，如一缕和煦的春风，暂时吹散了他心中的阴霾。可这短暂的慰藉，很快便被新一轮的自我怀疑所取代。

　　他很快又感到懊恼。

　　鞠躬？我刚才为什么要鞠躬？

　　檀露在心里抓狂地呐喊着。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也不是见长辈，只是同学间普通的道别而已，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算怎么回事？我日漫看太多了吧！！

　　完了，这下子，夕织夜同学肯定会认为我是个奇奇怪怪的人。

　　天哪，她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找我出来了吧！

　　他垂头丧气地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今天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引起了檀露的注意。

　　“放开我，我就在这家会社上班，是这里的社员，你们无权这样做！”一个尖锐女人声音猝地在前方响起。

　　咦？这声音...貌似有些熟悉呀。

　　他的好奇心爆发了起来，赶紧凑上前去看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一名女人嘴里一直在念叨些什么，而她的抗议似乎被无视了，两名保安一左一右架起她，毫不理会她的挣扎，直接将她扔在了人行道上。

　　女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身，怕了拍裙子的灰尘，又从手袋里掏出自己的员工证，“喂！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是策划部的副总监！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檀露不自觉呆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这张曾甩过他一巴掌的脸。

　　就是那个在电车上，把他误会成色狼的OL。

　　其中一名保安面无表情地接过员工证，当着她的面，“啪”的一声，掰成了两半，随手扔在地上。

　　“我们核对过了，樱井商事根本没有你这名社员，”保安的声音冷得像块铁，“女士，请你立刻离开，不然我们就要报警了。”

　　“开什么玩笑！”OL的情绪有些崩溃，“我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八年！八年！你说没有我这个人？我要见社长！带我去见社长！”

　　“社长正在开会，没空见你。”

　　“那我今天就不走了！”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公司大楼前的台阶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两名保安对视一眼，“那我们就只好采取强制措施了。”其中一人说着，掏出了对讲机。

　　“呼叫中控室，我们在正门口，有个女人一直在闹事，请求报警处理。”

　　很快，一辆警车稳稳在路边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两名身穿制服的执勤警员。

　　“警官先生，就是她。”保安指着依旧赖在台阶上的OL，“好几次闯进我们的公司，非说自己是这儿的员工。”

　　警官走上前，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蹲下身，语气还算客气，“女士，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回署里慢慢说，坐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走！”OL依旧激动，“这是我的公司！我凭什么要走！”

　　“女士，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另一名年轻的警官皱起了眉头，“你已经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如果我们采取强制措施，性质就不一样了。”

　　然而，OL似乎完全听不进劝告，只是反复念叨着：“我要见社长，我要见社长......”

　　眼看沟通无效，两名警官交换了个眼神，不再废话，果断上前，扣住她胳膊，将瘫软在地的她强行拖拽起来，冰冷的手铐随即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OL激烈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在两名成年男性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她被强行塞进了警车的后座，“砰”地一声，警车后座车门关上，暂时隔绝了那名OL歇斯底里的尖叫。

　　将她控制好后，两名警官这才转身回到大楼门口，向保安了解具体情况。

　　檀露就站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切，同时嘴里碎碎念着：叫你打拳，叫你诬陷好人，活该活该活该活该......

　　另一边，警官正在与保安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等等，你是说，这个女人冒充你们会社的社员？而且已经连续好几天了？”年长那名警官皱着眉头确认道。

　　“是的，”一名保安接话，“四天前她突然出现在樱井商事。因为她穿着我们的制服，员工证也能刷开门禁，一开始还以为是别的分公司调过来的员工。可是我们的主管用日语跟她沟通，发现她一句也听不懂，询问了人事部，也根本没有这个人的资料。”

　　小叶町市场附近的区域是日籍移民的聚集区，这边的公司也多是日本人开的，所以会对新招来的职员进行一些基础的日语培训。

　　四天前？一直在旁边偷听的檀露心头一凛，那不正是自己在电车上被她诬告的那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