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舟的目光死死钉在炉底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暗沉岩碎片上。

　　它依旧安静地嵌在石缝里，表面似乎比之前光亮了一丝，布满了极其微小的、像是被超高能量瞬间冲刷溶解又凝固的晶点！

　　这分明是承受了猛烈冲击的痕迹！

　　而在它边缘靠上的石基处，清晰地留下了一道细微却崭新的能量冲击焦痕！

　　那痕迹的角度刁钻得令人心惊，正对着核心符石裂纹泄露的方向——正是那邪火毒刺的来处！

　　这绝不是巧合！一次预警可以是天赋直觉，第二次精确无比的示警和这恰到好处偏转了致命冲击的异物……还是意外吗？

　　贺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又松开，狂跳不止。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更深沉的忌惮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几十年炼丹养成的沉稳心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角落里的楚风。

　　楚风脸色微白，显然是刚才全力催动心神和灵力的消耗所致，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只是微微垂首，似乎不敢直视贺舟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视线。

　　静室内，只剩下地火稳定燃烧的呼呼声和炉内药液翻腾的微弱声响。

　　“楚风……”

　　贺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探究，打破了这片几乎凝固的沉寂。

　　“弟子在。”

　　楚风立刻应声，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

　　“本丹师进来之前，”

　　贺舟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楚风身上，缓缓抬手，指向炉底那片区域，

　　“你往那炉基上，放了一片东西？”

　　这不是询问，而是笃定的质问。

　　楚风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意识到自己那点小把戏可能彻底暴露了。

　　最坏的结果是承担破坏丹炉的罪责！

　　他脑中思绪飞转，《九天玄元决》带来的清明心境勉强压下慌乱，迅速权衡利弊。

　　矢口否认？

　　在这位经验丰富、目光如炬的炼丹师面前，尤其是在那物证和精准示警的佐证下，恐怕极其苍白且愚蠢。更会彻底失去信任。

　　“回禀丹师……”

　　楚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又带着几分惶恐和不安。

　　“弟子……确实在值守时，做了些尝试……”

　　他没有回避，直接承认！

　　贺舟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针芒！果然是他！

　　楚风语速加快，带着几分急迫解释道：“弟子不敢隐瞒！之前观察炉底能量流转，发现核心符石与修复处的接驳点稍有滞涩，且边缘似有微弱热气淤积。

　　弟子心觉不安，又见墙角丢弃的这枚暗沉岩碎片，思及其本身对火力极强的隔绝惰性…便突发奇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弟子想，若将此碎片，置于那淤积热气的外侧边缘，以其惰性，是否能如…如堤坝边缘之顽石。

　　稍稍引导那一丝多余的热力顺石基缝隙泄走些许？如同微导洪流，使主路更加顺畅？

　　但弟子万万不敢触碰修复主体！只是…只是将其嵌入炉底一处天然存在的细小石缝之中，使其顶部微露，绝不侵入主能量通道！”

　　楚风指向那块碎片：“弟子所放位置便是此处！动作极其轻微，绝不敢惊扰地火大阵根本！只是赌那一点点微末的可能！”

　　楚风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莽撞和尝试，又带着对后果的惧怕：“丹师明鉴！弟子自知此举逾越，实乃修为浅薄，见识短浅，只凭一点臆想行事！见那淤塞感似是减轻一分，还暗自窃喜……

　　却不想此番危机突然爆发，反差点酿成大祸！那邪火毒刺冲击碎片偏移轨迹，实非弟子所能预料！幸得丹师力挽狂澜！弟子……弟子罪该万死！”

　　他深深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往初生牛犊不怕虎上推。

　　同时隐去了最关键视物洞微的超凡感知细节，只模糊地说观察发现，凭奇想尝试。

　　贺舟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眼前这少年的话，半真半假。

　　突发奇想？微导洪流？说得轻巧！

　　若非具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对能量流动细微走向近乎神迹般的洞察力和超精密的操控力。

　　岂敢岂能完成这般将碎片精准嵌入关键薄弱点边缘且尺寸拿捏到极致效果显著的操作？

　　那偏移的一丝角度，救了炉体，也救了他的那炉益气散！

　　贺舟踱步到楚风面前，居高临下，那双炼丹多年淬炼出的眼睛仿佛要看透楚风灵魂深处。

　　“突发奇想？便能做到这般地步？”

　　贺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楚风，你可知，这癸七有瑕之炉，本丹师耗费三日功夫，也只能将其修复至勉强可用之态。

　　你这区区奇想，随手一点微调，竟让我感觉排异迟滞减轻近半？”

　　楚风身体微微发颤，低头道：“弟子……弟子实在不知！只觉淤积感略散，便以为是有效……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此碎片材质特殊……”

　　“巧合？”

　　贺舟冷笑一声，猛地俯身靠近楚风，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那小邪火冲击的角度，与你碎片位置正好构成偏转之势，也是巧合？你能在它泄露前刹那示警，也是巧合？”

　　扑面而来的强大威压，让炼气二层的楚风几乎窒息！琉璃火灵根在体内拼命运转抵抗。

　　“弟子……”

　　楚风脸上血色尽失，汗水瞬间浸透后背。

　　“弟子……确实于运转功法引气梳理时，察觉到炉底深处那符石核心处突生一丝不稳气息。

　　微弱如风中烛火…那股气息极其刺眼不适…弟子心有所感，知必有祸事，这才失声示警……”

　　他把自己的特异感知，含糊归结为功法引气时对异常气息的心血来潮和天赋异禀的直觉。

　　这依旧是贺舟最容易接受的解释——毕竟修真界确实有此类天赋异禀者的传说。

　　贺舟紧盯着楚风因紧张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说谎的破绽。

　　但楚风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后怕和一丝对后果的茫然，那清亮的眼底深处，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坦然。

　　贺舟重重地直起身，那股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褪去。他背过身，面对着恢复平静的炉火，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炉内，益气散的炼制已经到了尾声。空气中那股极淡的焦糊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醇厚沁人心脾的草木芬芳。

　　贺舟走到炉前，手中掐诀拍开炉盖上的气阀。

　　嗤——

　　一股更为浓郁的白色丹气逸散出来。贺舟用特制的玉勺小心探入炉中，片刻后，舀出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益气散成品！

　　贺舟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置于鼻端深深嗅闻。

　　他眉头先是习惯性地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那火毒震荡带来的细微影响。

　　然而，随着他的嗅闻，眉头却渐渐舒展，甚至带上了一丝惊奇和难以置信！

　　他凝神又仔细感应了片刻那粉末中的药力。

　　“嗯？？？”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疑声从贺舟喉间发出。

　　“丹师……这益气散……可有不妥？”楚风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

　　贺舟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楚风，那目光中混杂着审视、惊奇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楚风的问题，而是用指尖沾取一点粉末，屈指轻弹，飞向楚风。

　　“你自己嗅嗅看！”

　　楚风下意识接过那一点温热的粉末。他不懂高深丹道药理，只识物性。

　　识微洞虚天赋下，他看到这益气散的粉末颗粒均匀细密，蕴含着一股温和的中正药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