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祭月文会
秋意渐浓,缑氏山上的树叶开始泛黄。这日午后,卢植又在侍弄他那片小园,刘备在一旁帮忙。
几株新移栽的花木有些蔫,卢植小心地培土、浇水,动作细致。
刘备看着老师专注的侧影,又看看这依山而建、名声在外的精舍,想起这半年来所见,各地学子负笈而来,只为一睹卢师风采,聆听教诲。他心中忽有所感,停下手中的活,低声道:
“缑氏山开占物华,路人指道卢公家。”
卢植动作微微一顿,没回头,继续浇着水。
刘备看着那些被精心照料的花草,声音清晰了几分:“卢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话音落下,园子里静了片刻,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卢植缓缓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刘备。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抹动容。他目光深邃,在刘备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重新审视这个学生。
“桃李满天下……”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慢慢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刘备啊刘备……”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刘备看懂了。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欣慰,一种更深沉的认可。
卢植转过身,继续照料那些花木,只是动作似乎更轻柔了些。
“过几日,洛阳有个文会,”过了一会儿,卢植像是随口提起,“蔡伯喈做东,祭月。你随我同去。”
刘备心中一凛。蔡邕蔡伯喈,当世文宗,声名显赫。他举办的文会,必然是洛阳顶尖的文人雅士、青年才俊汇聚之所。
“是,老师。”刘备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应下。
他知道,这次文会,恐怕又是一重考验,甚至是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祭月文会设在洛阳城内,蔡邕的一座别业中。夜色初降,华灯已上。
卢植带着刘备乘车而至。门庭若市,车马簇簇。仆役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广阔庭园。园中早已布置妥当,席案环绕,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卢植一到,不少人起身相迎。一位清癯老者含笑走来,正是蔡邕。
“子干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伯喈兄相邀,岂敢不来。”
蔡邕目光转向刘备和公孙瓒,在刘备脸上停了一瞬:“这位就是作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刘玄德?”
刘备上前一步,行礼:“小子刘备,见过蔡公。”
“好,好!”蔡邕点头,对卢植笑道,“子干兄得此佳徒,令人羡煞。”
刘备跟在卢植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场中。只见冠带云集,锦衣华服,气息各不相同。有儒雅文士,有矜持贵胄,亦有眼神锐利的青年。
“那位是袁本初(袁绍),汝南袁氏的公子。”卢植低声提点了一句。
刘备顺着目光看去,见一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容貌俊雅,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正与几人谈笑,顾盼生辉。
“他旁边那位,是曹孟德(曹操)。”卢植又道。
刘备看向袁绍身旁那人。身材不算很高,面容精悍,眼神灵动,偶尔闪过锐利的光。他不如袁绍显眼,但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内敛的气势,让人无法忽视。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正是公孙瓒。他今日也换了身锦袍,更显英武。
“卢师!”公孙瓒先行礼,然后立刻凑到刘备身边,用力一拍他肩膀,低笑道:“好小子,真来了!我跟你说,今天这阵仗,嘿嘿,可有热闹看了!待会儿机灵点!”
正说着,刘备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看去,只见那曹操正含笑望着他,见他看过来,便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点头致意。
刘备也微微颔首回礼。
另一边,袁绍也注意到了卢植身边的生面孔,与旁边人低语了几句,目光在刘备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些微审视,便淡然移开。
园中人越来越多,声浪渐高。刘备沉静地站在卢植身侧,感受着这洛阳顶级的交际场,心中并无怯意,只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清醒。他知道,自己这涿郡草芥,在这群人眼中,恐怕与这园中的山石草木无异。
祭月仪式过后,宴会正式开始。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
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转到了诗词歌赋上。很快,便有人以秋月为题,即兴赋诗。起初还只是助兴,渐渐便带上了较量之意。青年才俊们纷纷登场,或吟或诵,引得阵阵喝彩。
袁绍也起身吟了一首乐府诗,辞藻华丽,气象开阔,颇有大家风范,赢得满堂彩。他含笑落座,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在场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傲。
曹操也笑着念了几句文人五言诗,风格迥异,更显古直苍劲,虽短,却也让人印象深刻。
这时,席间一人忽然笑道:“听闻卢公高足,涿郡刘玄德,前有《别涿郡》传世,天下谁人不识君一句,豪气干云,令人神往。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请玄德兄也一展才情,让我等再开眼界?”
这话一出,不少目光都集中到了刘备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等着看笑话的。《别涿郡》虽在洛阳有些名声,但耳听为虚,更多人想亲眼看看这卢植新近看重的小子,究竟有多少斤两。
公孙瓒在对面席上,冲刘备挤了挤眼,意思是你可得顶住。
卢植端着酒杯,神色平静,并未替刘备推辞,也未催促,仿佛一切由他自行决断。
刘备感受到四周汇聚而来的视线,压力陡然增大。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场中空地,对着主位的蔡邕和卢植等人行了一礼。
园中安静下来,丝竹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穿着朴素、面容还带着些少年稚气,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年轻人。
刘备沉默着,像是陷入了思索。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并非在构思,而是在回忆,在斟酌。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开口,声音清朗,穿透了夜色: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起句平平,带着一丝迷惘。众人静静听着。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怅惘之意渐深。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奇崛的想象,矛盾的心绪,一下子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由天上转回人间,意境开阔。
下阕开始,词句愈发流转自如,情感愈发深沉饱满。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对月亮的诘问,道尽了人世间的离愁别恨。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一句概括,将个人情感升华至宇宙人生的哲理,豁达而无奈。
最后,声音扬起,带着真挚的祝愿: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声落,满场寂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