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心耿耿？”

　　李大用听了不屑一笑。

　　“真是天大的笑话！忠心耿耿能当饭吃？能当铜板用？？能让你活命？！”

　　李大用一步步走向那队长，逼视着他的眼睛。

　　“陈石栋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我说他勾结官军，他就是勾结官军。我说他叛变投敌，他就是叛变投敌。”

　　“你们今日逼宫高大人，此事一旦被几位当家知晓，你们认为，几位当家，又该如何看待你们？”

　　李大用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今日敢反抗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不是哪天，也会反抗几位当家人？！”

　　“你们自己说说，一旦几位当家人心里有了隔阂，觉得你们是不稳定因素，随时会反咬一口，你们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这……”

　　那队长张了张嘴，这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四周的盐匪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恐惧所取代。

　　是啊……

　　陈石栋死了，死无对证，李大用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他们这些人还活着！

　　如果今天真逼死了刀疤高，这件事传到兖州几位当家耳朵里，他们这些人，又能活几天？

　　刀疤高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黯淡的独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

　　“李大用……”

　　“属下在。”

　　李大用单膝跪地，刀鞘与地面石板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营帐里，传出去很远，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刀疤高点了点头，目光从沉默的队长脸上扫过，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李大用神色恭谨地低着头，姿态摆得极低，一颗心却在胸腔里“扑通通”的狂跳着。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李大用，原本在刀疤高心里，与在座的各位盐匪队长，身份相同。

　　都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有用的时候用一用，没用的时候随手一丢，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今天之后，完全不一样了。

　　他相信，有今日的“从龙之功”在身，今后他李大用，就能成为高大人的“自己人”。

　　跟程松一样的自己人！

　　他要的不多。

　　只要刀疤高对他，能像对程松一样信任，哪怕只有程松的七成、五成，以李大用的“聪明才智”，就能在这乱世里，给自己谋得更多的利益……

　　李大用微微抬头，瞥了眼担架上的碎肉。

　　刀疤高很满意李大用的态度。

　　他缓缓驱动轮椅，来到李大用面前，用仅剩的手臂，亲手将他搀扶起来。

　　“好！好！好！”

　　刀疤高一连说了三声“好。

　　然后，他在众人的目光中，解下了腰间的鱼凫玉佩。

　　那玉佩通体青白，雕工精细，鱼凫相缠的纹路栩栩如生。

　　见此玉佩，如见刀疤高本人！是他作为一方头目的象征。

　　此刻，刀疤高将玉佩，亲手交到了李大用手中。

　　“这……”

　　李大用双手捧着玉佩，饶是以他的心境，此刻也不由得愣住了。

　　他手指微微颤抖，感受着玉佩温润的触感，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刀疤高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握着李大用的手腕高高举起，声音骤然拔高。

　　“众将士听令——！”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陈石栋通敌叛变，致我大军身处险境！幸得众位兄弟拼死厮杀，浴血奋战，才得以护着本部突围生还！此战，我们丢了三百多个兄弟——这笔血债，他日必当讨回！”

　　刀疤高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我盐帮铁律！此战过后，不论生死，不论伤损，本人都将拿出六万枚铜板，犒赏众位兄弟！”

　　六万枚铜板？！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开！

　　营帐外，那些原本满脸悲愤的伤兵们，瞬间起了一阵骚乱。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呼出声。

　　“六万铜板？！”

　　“我没听错吧？！”

　　“天爷啊……”

　　刀疤高这次拿出六万铜板赏赐麾下兄弟，可算是下了血本！

　　盐匪们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营中如今活着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五百来人，即便把战死的那三百多人算进去，平均分下来，每个人至少也能拿到四十枚铜板！

　　四十枚铜板！

　　在洪水封城、冰天雪地的山东地区，已经是一笔巨款！

　　足够五口之家舒舒服服活上两个月！

　　此刻，不少盐匪都将目光，投向最内圈的一众队长，目光里带着几分微妙。

　　死一个陈石栋，就能让众将士，得到这笔泼天的富贵？

　　如果……再多死几个队长，是不是大家，还能分到更多的铜板？

　　十几个队长，感受到那些目光，后背齐刷刷冒出一层冷汗。

　　……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这个结果，这些盐匪队长，都可以接受。

　　毕竟，人是程松葬送的，锅是陈石栋背的，钱是刀疤高出的，他们什么损失都没有，还白白得了一笔赏钱。

　　如果此时坚持把刀疤高杀了，恐怕自己麾下的盐匪，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既如此，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反对？

　　即便那几个，与陈石栋私交甚好的盐匪队长，眼见大势已去，也彻底没了争辩的心思。

　　他们心里不傻，这个时候跳出来，替一个被坐实了，“勾结官军”的罪人喊冤，那不是找死吗？

　　得罪刀疤高？

　　得罪李大用？

　　得罪几百个，等着分钱的盐匪？

　　他们是嫌自己的命长了吗？

　　盐匪队长们低着头，一言不发。

　　刀疤高很满意他们的态度。

　　他环视着沉默的队长们，独眼里的凶光越来越亮。

　　原本必死的局面，被李大用和六万枚铜板完美化解。

　　这种能继续活着的感觉，真好！

　　看着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刀疤高轻咳了几声。

　　“咳咳——”

　　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他。

　　刀疤高举起李大用手中的鱼凫玉佩。

　　“见此鱼凫，如见本人！今后营中一切事务，可由大用先行审阅！有拿捏不定、难以决断的事情，再转交到本人手中！”

　　此言一出，满营皆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大用，从此成了刀疤高之下的第一人！

　　这几乎就是……副头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