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舍弃一城的百姓?”黄巢闻言,眼眸微沉。
方金儒的话,犹如彻骨的冰寒,自脊椎窜遍全身。
黄巢难以置信的看着方金儒,没想到,平日里言辞文雅、举止有度的儒生,嘴里竟然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黄丁的反应,比黄巢则更为激烈。
他退后了半步,看向方金儒的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陌生,仿佛在看一个,从未相识的怪物。
“方金儒!你…你怎敢出此妄言?!”
黄丁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出现了颤抖。
“当年在冤句县衙,那个为刘县令收敛遗骸、心怀悲悯的抱伞少年,如今竟要献策,屠戮一城无辜?”
“少爷待你恩重如山,你岂能陷少爷于不仁不义、千秋骂名之地?!”
方金儒对黄丁的质问,恍若未闻,他的心神都凝聚在黄巢身上。
方金儒知道,黄巢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将军他心动了!
方金儒脸上,儒生的温文儒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而决死的忠诚。
他低笑一声,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将军,此计虽毒,却直指要害。”
“盐匪唯恐我们报复,其辖区必定会严查生面孔。”
“若先用一大群真正的‘难民’,冲垮他们的防线,让他们先‘误杀’一批,其戒心必定会因为愧疚,而稍有松懈。”
“等到那时,我们再安排云峰湖精锐,混迹在人群中,便可轻松打入敌人内部。”
“这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撬开兖州的铜墙铁壁。”
“少爷!万万不可!”
黄丁扑通一声,跪倒在黄巢面前,声音凄厉,重重叩地。
“少爷志在天下,图的是人心归附,是煌煌伟业!”
“若行此等绝户之计,纵然一时得利,但!‘暴虐无道’、‘视民如草芥’的恶名,将传遍四海!”
“届时,天下仁人志士,谁还敢来投效将军!”
“百姓,谁还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将军自起家至今,一切的努力,云峰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仁义’之名,都将付诸东流,化为泡影啊少爷!”
黄丁猛地抬手,指向方金儒,目眦欲裂道。
“方金儒此獠心思恶毒,献此毒计,想要毁少爷千古根基,其心可诛!黄丁恳请少爷,立刻革去方金儒一切职务,打入云峰湖地牢,严加看管,以儆效尤!”
黄巢立于两人之间,面色阴沉如水。
黄丁字字泣血,所言皆是正理。
是王道。
是他黄巢穿越以来,一直给自己披上的“仁义”外衣。
也是他招揽人心、区别于一众军阀、土匪的旗帜!!
然而!
方金儒的算计,也精准地刺中了黄巢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盐匪残杀了云峰湖众多庄人,就连中层殷安,都因此战死。
可以说,云峰湖上下,对盐匪滔天的恨意,已经到达了顶点!
除此之外,黄丙的情绪,也达到了暴走的边缘。
他们都对尽快报复盐匪,有着深深的渴望。
这个时候,黄巢如果没有复仇的态度,将会寒了云峰湖,一众将士的心!
黄巢也明白,云峰湖一旦人心散了,便也会面临万劫不复的下场!
黄巢的理智,在两方之间不断游走。
天平在剧烈摇摆,一边是长远的道义与名声。
另一边,是眼前亟待解决的凝聚力问题。
手心手背都是肉,黄巢迟迟不语,正是因为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抉择…
方金儒何等敏锐,他见黄巢在犹豫,直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双膝跪地,伸手解下了腰间,黄巢亲赐、代表云峰湖核心幕僚身份的玉印。
方金儒双手平举,将玉印放在身前的地砖上。
“将军。”
方金儒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您乃成就大业的明主。有些事,您‘不能’做,也不‘该’做。但这‘脏事’,总得有人来做。”
方金儒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直视着黄巢。
“盐匪破我城池,屠我兄弟,此仇不共戴天,云峰湖上下,恨不能生啖其肉!”
“将军,请您即刻退回云峰湖。这成武县的烂摊子,就由我方金儒,一肩担了!”
黄丁闻言身体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方金儒的意图。
他不是要让黄巢背骂名,而是要化身恶鬼!
那个抱伞少年的影子,在黄丁眼前一闪而过。
他喉咙发堵,努力让自己镇定。
“金儒…你…你这又是何苦!”
“在成武县,我们占据地利,定能大败盐匪,至于攻取兖州之事,未必没有解决办法,又何必自污其身…”
方金儒不为所动,再次以额触地。
“金儒性命,本为将军所救;学识谋略,也是将军不弃,方有施展之地。”
“将军大恩、恩同再造,方金儒无以为报!今日金儒斗胆狂言,请将军在成武县大捷后,将金儒逐出云峰湖,昭告内外,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金儒此后一切作为,皆出本心,与将军、与云峰湖…再无半分关联!”
就在这时,房门“砰!”的一声,被人猛地撞开。
双目赤红的黄丙大步闯入,他看也不看地上两人,径直走到黄巢面前轰然跪倒。
“少爷!方先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纵有奇谋,如何能独自在成武县周旋?”
“少爷!黄丙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方先生对少爷忠心耿耿,此计或许残酷,却是为了替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少爷不便做的事,方先生愿做;方先生一个人做不了的事,我黄丙帮他做!”
黄丙重重抱拳,“恳请少爷,将黄丙也一并‘逐出’云峰湖!这千古骂名,算方先生一份,也算我黄丙一份!”
房间内,炭火将尽,光线昏暗。
片刻后,房间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窗外风雪呜咽。
北风顺着大开的房门,卷起阵阵飞雪,扫在四人身侧。
黄巢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面前的三人身上。
看着三人神情不一的脸庞,无力的张了张嘴,卡在喉头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最终化为一声,逐渐远去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