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的目光，转向方金儒。

　　方金儒坐在那里，眉头微蹙，目光盯着舆图上的某处，一动不动。

　　他没有像黄丁那样，立刻起身发言，只是静静地坐着，脑海中在思考着什么。

　　“金儒，你的看法呢？”

　　方金儒抬起头，对上黄巢的目光。他的目光，再次转向舆图，落在漫长的边境线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

　　“少爷，黄丁大人说得不错——回鹘南下，对漠北百姓是灾难，对我等来说，确实可能是一次机会。”

　　方金儒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手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

　　“回鹘三十万残部南下，朝廷调兵抵御。河东兵、振武兵、天德兵、关中兵……”

　　“这些朝廷的军队，原本是盯着藩镇的。”

　　方金儒的手指一路向东，落在山东。

　　“如今，朝廷的眼睛，都被吸引到北边去了。”

　　方金儒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着黄巢。

　　“兖州这边，盐帮背后的靠山，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们。”

　　黄丁微微颔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但方金儒没有停下，他继续道，“这只是其一……”

　　方金儒的手指，又落回舆图上，在回鹘与唐军对峙的区域点了点。

　　“回鹘三十万人南下，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逃命的。他们缺粮，缺衣，缺过冬的地方。”

　　“朝廷若是应对得当，或许真如李德裕所说，分化离间，不战而屈人之兵。可若是应对不当……”

　　方金儒顿了顿，“这三十万人被逼急了，真的拼起命来，河东、振武能不能挡住，尚未可知。”

　　“即便挡住了，他们要付出多大代价？要消耗多少粮草？”

　　方金儒眼中精光爆闪，“朝廷的粮草，又从哪儿来？”

　　他一指点到汴河水域，“从江南运，从河南调，从山东征！”

　　“一旦北疆战事吃紧，各道的赋税、粮草、徭役，都会往北边倾斜，咱们又恰巧在……”

　　方金儒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曹县扼住了汴河水系的咽喉，到时候黄巢只要带着庄人们略微出手，就能劫到用之不完的物资……

　　黄巢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闪过一抹深思。

　　方金儒沉默了片刻，继续道。

　　“其三……”

　　他的手指，落回曹州、兖州一带。

　　“盐帮那边，这段时间，我们也并非毫无所获。”

　　“截止三日前，还能联系上的庄人，有两百左右。他们应该已陆续进入兖州地界。”

　　“盐匪杀了第一批真正的难民，第二批、第三批混杂其中的庄人，他们很难分辨出来。”

　　方金儒抬起头，看着黄巢。

　　“只需要给他们一些的时间，那些人就会想办法，进入盐帮……”

　　“回鹘南下加上盐匪在成武县落败，正好给我们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我们只需要正常进攻兖州，在正面战场上，多消耗盐匪，那些散出去的钉子们，自有入伍的机会……”

　　方金儒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议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阵阵。

　　黄巢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舆图上。

　　良久，才开口道。

　　“金儒所言，深合我意。”

　　他又转过头，看向金山。“金老，您怎么看？”

　　这屋子里，抛开自己三人，也就金山有些见识。

　　黄巢要群策群力，自然不会忽略金山的意见。

　　金山沉吟片刻。

　　“回鹘南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三十万人，拖家带口，缺粮少衣，即便朝廷调兵抵御，也要耗上一年半载。”

　　“若是李德裕分化、离间之计奏效，招降一部分，击溃一部分，驱散一部分，或许会快一些。”

　　“若是回鹘人硬拼到底，那拖上两三年也不是不可能。”

　　金山顿了顿，“打仗不是儿戏，即便我们现在就进攻兖州，尽最大努力，消耗盐帮的有生力量，咱们的钉子，至少也要三五个月，才能被征调。”

　　“再有半年，才能建立起可靠的内应网络；恐怕要一年后，才能做到里应外合……”

　　黄巢闻言，认同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方金儒，沉默了片刻也点头道。

　　“金山大人提出的时间问题，我确实是有所忽略。”

　　他犹豫了一下。道。

　　“我担心，盐帮那边，未必会给咱们那么长时间。”

　　黄巢眉头一挑，“怎么说？”

　　方金儒指着兖州一带。

　　“少爷请看，兖州地处要冲，北接河北，南连江淮，东临大海，西靠中原。”

　　“盐帮能在那里做大，靠的不只是背后那些人的支持，还有自身的实力。”

　　“盐帮这群家伙，也不是傻子。成武县一仗，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咱们这股势力，不是寻常的流民草寇。”

　　“他们定会派人，严查治下百姓，咱们那些钉子，又能藏多久？”

　　“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就一定要快！以雷霆之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在他们没反应过来之前，先打残一部分盐匪，再攻陷几座县城，到那时候，再放走几波难民，以混淆视听。”

　　“而后加固城防，给他们压力，静等盐匪补充人手。给我们的人，一个缓冲的时间。”

　　方金儒说完，退后一步，静静等待黄巢的决断。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黄巢看着舆图，良久后，缓缓开口。

　　“在前线战事未稳定之前，我们不打唐军粮草的主意，毕竟这些资粮，也是唐军去保家卫国。”

　　“至于其他方面……”

　　黄巢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的每一个人。

　　“我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内，大家练兵，屯粮，稳固后方根基，将东山里，所有的雷震子，都给我运到前线！”

　　“半个月后，一举拿下巨野！”

　　“是！”

　　众人齐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