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过旗帜，发出猎猎响声。

　　城头上鸦雀无声，庄人们望着远去的盐匪，一个个面面相觑。

　　良久，一个新兵弱弱地问道，“队正……咱们还射吗？”

　　队正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了这么久的仗，从云峰湖起家到如今，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了。

　　可这种情况……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敌人气势汹汹冲过来，眼瞅着就要进入射程，结果跑了？

　　跑得比来时还快？

　　这他娘的叫什么打法？

　　“先……先等等。”

　　队正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目光盯着远处的大营，“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城头上，庄人们握着弩的手都酸了，却不敢松懈。

　　那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憋得难受。

　　……

　　盐匪大营。

　　亲卫看着跑回来的先锋部队，心里的疑惑实在憋不住了。

　　他硬着头皮，凑到刀疤高跟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您这般调度，到底是有什么深意？”

　　在亲卫的认知里，打仗就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像这样冲到一半就跑回来，士气不就全泄光了吗？

　　下次再进攻，哪里还有气势？

　　这不是自己折腾自己吗？

　　刀疤高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给他解释什么。

　　“哼，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好好看，好好学！”

　　刀疤高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一盏茶后下令，接着擂鼓进军！”

　　“这次，只需要五分之一的部队出击。还是跟之前一样，冲到一箭之地外，立刻返回大营。”

　　“其他的部队原地休息，养精蓄锐，等待我的命令！”

　　亲卫愣了愣，忽然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亲卫抱拳应道，“是！”继而转身跑出去传令。

　　刀疤高望着夜色中，灯火通明的县城，眼神逐渐转冷。

　　……

　　成武县角楼上。

　　方金儒端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城外的大营。

　　借着对方营中，密密麻麻的火把，他大概看清了营中人马的分布。

　　正在此时，黄丙提着斩马刀，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刀身上还残留着厮杀时留下的暗红色鲜血。

　　“小方，这群狗娘养的搞什么名堂？”

　　黄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满脸不爽，“一会儿出兵、一会儿撤军，到底还进不进攻？折腾人玩呢？”

　　方金儒放下望远镜，神色出奇的平静。

　　“这是对方的疲兵之计。想来再过不久，对方还会派遣小股部队，佯攻成武县。”

　　“他们的目的不是破城，而是让我们不得安宁，消耗我们的精力和士气。”

　　“奶奶个熊的！什么破疲兵之计！”

　　黄丙骂骂咧咧地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景阳醉驱寒。

　　“让老子有种，卡在喉咙里射不出去的难受感！”

　　“你说他们要是真刀真枪干一场，老子眉头都不皱一下！这他娘的算什么？撩完就跑？”

　　方金儒没有接话，他闲暇之余看过不少兵书战册，又在云峰湖的图书室里，将黄巢写出来的兵书，记了个七七八八。

　　什么《孙子兵法》《孙膑兵法》《三十六计》，什么《武穆遗书》《戚家战阵》…

　　他方金儒不敢说倒背如流，却也是熟记于心。

　　方金儒拿起一支令箭，沉声道。

　　“传令！城头御敌部队分成三组，每组负责警戒两次敌人佯攻。其他人员原地休整，养精蓄锐！”

　　传令兵接过令箭，迅速跑出去安排部署。

　　“小方，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黄丙把斩马刀拍得砰砰响，眼中闪烁着战意，“你就说，让我什么时候冲锋吧？”

　　他有自知之明。

　　凭自己这身本事，当个先锋绰绰有余。

　　玩脑子？还是交给黄丁、方金儒他们去头疼吧。

　　术业有专攻，他就负责砍人，砍得越多越好。

　　黄丙话音刚落，黄虎就扛着他的擂鼓瓮金锤，满脸不爽地走了进来。

　　“这群家伙，真是越来越怂包了！”

　　黄虎一屁股坐下，把双锤往地上一顿，砸得地板都颤了颤。

　　“这次还没打，就被吓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子追都追不上！”

　　方金儒安抚住两人的情绪，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

　　他总觉得，以对方能想出佯攻、疲兵之计的脑子，不会就这么简单的结束。

　　他又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敌营的动静。

　　盐匪一连进攻了三次，每次都是冲到一箭之地外，就掉头逃跑。

　　三次之后，城头上的庄人们，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麻木，有人甚至开始打哈欠。

　　可方金儒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

　　盐匪大营，东南角。

　　一队队裹着黑衣的盐匪，猫着腰，借助营帐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朝成武县南门方向转移。

　　他们轻装减行，彼此间只用简单的手势交流，如同一群在夜色中潜行的洪流。

　　经过半个时辰的转移，已经有整整六百人，成功埋伏在了成武县南门外。

　　他们趴伏在积雪里，一动不动。

　　“大人，已转移了六百人。”

　　亲卫清点完人数后，立刻回到中军营帐，向刀疤高汇报。

　　刀疤高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天上正飘着鹅毛大雪，本身没有半点星光、月光，能见度低得可怜。

　　他又特地让盐匪，将火把集中在大营的前半部，造成主力全在前营的假象。

　　这样一来，即便成武县城头，有瞭望手观察大营动向，在这种极端的天气下，也很难发现，被他刻意隐藏、从侧翼转移的部队。

　　“速度还可以。”

　　刀疤高收回目光，独眼里闪过一抹满意之色，随即又沉声道。

　　“接下来两百人，运输中小型攻城武器！”

　　“我只有一个要求：尽最快的速度！”

　　亲卫精神一振，抱拳应道：“是！”

　　他转身冲出营帐，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刀疤高缓缓转动轮椅，望向成武县的方向。

　　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仿佛已经看见，成武县陷落的模样，还看见了黄巢，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模样。

　　“黄巢……”

　　刀疤高喃喃自语，“呵，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老子的怒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