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漠北急报
馺职骑在一匹老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牙帐方向的黑烟还在升腾,在天边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他望着那条黑线,浑浊的老眼里,流下两行浊泪。
他曾是彰信可汗,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以为自己会老死在牙帐。
如今,他只能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向西。
回鹘的西方,是葛逻禄人的地盘。
那些人与回鹘打过仗,也和过亲,此刻,这是他们这些人,唯一的去处。
“走吧。”
馺职哑着嗓子,不知是对身边的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队伍缓缓向西,消失在草原西侧的地平线上。
这支西迁的回鹘部众,与葛逻禄人,在遥远的土地上扎根,融合,蜕变。
最终演化成一个,横跨唐、宋、辽、金,延绵近四百年的新帝国——喀喇汗王朝。
但。
他们的崛起,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们只是一群丧家犬,在寒风中踽踽而行。
……
向西南的那一支,规模略小,他们走进了河西走廊,依附于吐蕃,向曾经不共戴天的仇敌低头。
也依附于归义军,向汉人将军俯首称臣。
他们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卑躬屈膝,学会了在夹缝中生存的本领。
日后,将成为“甘州回鹘”,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小政权。
此刻,他们在陌生的土地上四处流浪。
……
还有一支,朝着更远的天山而去。
他们不愿依附任何人,宁愿走向更远的地方,去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
天山南北,水草丰美,远离黠戛斯人的追杀,也远离吐蕃人和唐朝人的势力范围。
这群回鹘部众,在那里落脚、扎根、繁衍,日后建立了赫赫有名的,高昌回鹘政权。
……
回鹘十三个部众,近三十万人,在乌介特勤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朝着南方涌去。
队伍拉开,足足绵延了六十余里,前队已经翻过了一座山丘,后队才刚刚从地平线冒头。
乌介特勤骑在一匹栗色马上,他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他举目四望,不知道自己带领他们,该何去何从。
但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黠戛斯人的马蹄声,如同鞭子,驱使他们拼命向南。
此地向南,便是大唐的边境——西受降城!
……
开成五年,二月底!
大雪飘落,将整座长安城,裹进一片银白之中。
朱雀大街上车马稀疏,东西两市的行人寥寥,连最热闹的平康坊,也冷清了许多。
一骑(jì)快马,从漠北方向踏雪而来。
守门士兵看着马背上,插着的赤红令旗,急急打开宫门放行。
李瀍正在用午膳,听着宫外的喧哗,眉头紧锁。
掌印大监高举一卷油纸密笺,浑然不顾平时礼仪,快步朝李瀍而来。
“圣人,漠北急报!漠北急报!”
李瀍闻言放下筷子,接过奏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第二份奏报,在半个时辰后抵达西京。
随之而来的,是。
第三份!
第四份!
第五份……
直到傍晚时分,李瀍的御案上,已经堆起了一摞奏报。
每一份的封皮上,都贴着“加急”的红色标签。
紫宸殿内,鎏金铜盆里的红罗炭噼啪作响,将整个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李瀍穿着紫金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狐皮披风,却仍觉得冷。
他低头,翻看着奏报,每看一份,脸色便阴沉一分。
“回鹘溃兵,三十万众,逼近西受降城,连绵六十余里不绝……”
“振武军急报,贼势浩大,请朝廷速发援兵,否则城池恐有不测……”
“天德军被围三日,城中粮草仅够半月,箭矢将尽,请朝廷速救……”
“丰州告急,回鹘前锋,已至城外三十里……”
一份份奏报,如同巨石,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李瀍刚刚登基。
朝中的大臣们,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边关的将领们,一个个拥兵自重,对他这个新皇帝爱答不理……
现在,三十万回鹘大军压境!
李瀍抬起头,望向殿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
“陛下。”
御阶之下,一人挺身而出,走出朝班。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身穿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正是刚刚被他提拔为宰相的李德裕。
李德裕声音沉稳,脊背挺直如松,与那些大气不敢喘的朝臣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朝李瀍拱手行礼,“陛下,臣有话要说。”
李瀍微微颔首,“李相请讲。”
“回鹘虽号称三十万,然亡国丧家,惊魂未定。其部众仓皇南逃,无粮、无草,无辎重、无根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乌介特勤非雄主之才,其下各部互不统属,人心惶惶,一触即溃。”
李德裕顿了顿,看着李瀍一字一句道。
“陛下只需调集河东、振武诸道精兵,据险而守,坚壁清野,使其无法掳掠补给;”
“再派遣使者分化离间,诱其各部自相猜忌,许以厚利招降纳叛。”
“依臣看,不出数月,此数十万流民,必定不战自溃,或降、或散,不足为虑。”
李德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李瀍静静听着,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李德裕的话,让他精神一振。
三十万回鹘又如何?
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
大唐立国两百余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突厥人,吐蕃人,契丹人……最后不都臣服大唐了?
李瀍起身,来到李德裕面前。
“李相所言,深合朕意。”
“朕有李相辅佐,何愁边患不平?”
李德裕躬身行礼,“臣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李瀍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吐出了一口浊气,努力将心境放平,将所有的阴郁吐净。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几分帝皇的天威。
“传朕旨意——”
“诏振武节度使刘沔,即日起率本部兵马,进驻云迦关,据险而守,不得有误。”
“诏河东节度使,调集精兵,北上增援。”
“诏天德、振武诸军,一体听调,严加防范,如有懈怠,军法从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