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家，您要的银两，总共一千两。”

　　黄氏商行的账房先生，再三确认了取款凭证上的暗锉，才从金库里，取了一箱封存完好的银锭。

　　黄丁接过银锭，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冲黄巢点了点头。

　　“小东家，您要想买奴仆，可以去东边的离狐县碰碰运气。”

　　那里今年受了旱灾，庄家收成直接减半。”

　　“很多百姓没粮交税，官府抓捕了不少百姓，很多人已经开始卖儿卖女。”

　　“离狐县三面环山，地势低洼，前段时间天降大雨，又淹了不少农田，无家可归的人只会更多。”

　　“少东家要是去的快，还能抢一批壮实的奴仆。”

　　“离狐县吗？”黄巢冲账房先生抱拳，马车朝东门驶去。

　　既然有了目标，就比黄巢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要快捷的多。

　　离狐县在冤句城的东南方向，属曹州管辖的地界，黄氏商行在那里有一些产业。

　　三辆马车速度飞快，不到多时，就出了冤句地界。

　　“少爷，路边有尸体。”

　　刚入离狐县十余里，马车前进的官道旁，赫然就躺着一具死尸。

　　尸体大部分掩在杂草丛里，只留一双泡发的脚在外面。

　　草丛里淅淅索索，三只流浪的野狗，正趴在地上啃食着，听见黄丁几人的马车声，警惕的走到官道旁，龇着带血的犬牙，摇着冲天的狗尾，朝马车狂吠。

　　黄丁一扬手中的马鞭，催促着马车快点离开。

　　那瘦弱的恶犬追了几步，扭头又回到了尸体旁，开始未完的饕餮盛宴。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路边的杂草丛里，不时惊起几只黑鸦。

　　坐在马车里的黄巢，努力压着呕吐的冲动。

　　直到此刻，那句‘此地饿殍遍野。’，才有了一点清晰的轮廓。

　　“少爷，这吃人的年月，就是如此...”黄丁又抽了一鞭，脸上看不出悲喜。

　　“官府的救济粮呢？”

　　黄巢看的官修史书上，每一次天灾来临，圣人都会第一时间放粮。

　　离狐县都受灾几个月了，应该早就放粮了才对。

　　“嘁，官府会放粮？”黄丁不屑的撇撇嘴。

　　“我的少爷诶，那都是你们书生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些官老爷，把政绩看得比命都重要，这种小灾，不可能往上面报的。”

　　“只要他们在把官道截断，不许任何人出城，这里就没有灾情。”

　　黄巢面色难看的，指着前面的一个尸体，“这些死掉的人，怎么办？”

　　“哪有什么死掉的人？”

　　黄丁又抽了一下马鞭，“只要几天时间，尸体就会被野兽吃光，到时候再以突发重疾，报个死亡，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

　　黄巢听了，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心底有股说不出的难受，越来越沉，压得胸口透不过气来。

　　原本以为，城区附近，难民会少一点。

　　没曾想越是靠近离狐县，官道两旁的难民，反而越来越多起来。

　　沿途官道的树木，几乎都被刨了树皮，一些难民手里，还拖着刚打来的小兽。

　　不时有饿死的难民，被人拉到草丛里，趁着温热分尸，当做诱捕小兽的食物。

　　不知何时，三五成群的难民，聚在一起，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的马车。

　　更有一些胆大的难民，会突然从官道旁站起来，试图惊马抢劫。

　　“亮家伙！”

　　随着黄丁一声大喊，后面两辆马车上的庄人，齐齐抽出了，身下的铁制武器，一柄柄制式大刀，泛着幽寒的光芒，将企图上来的难民吓退。

　　看见他们手上有铁器，难民们识趣的不敢再来。

　　天色逐渐暗淡，头顶的阴云压了下来，天地间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不好，要下雨了。”黄丁焦急的声音传来，手上的鞭子又加快了几分。

　　拉车的黄骠马，吃痛的迈着蹄子，试图逃离这片压抑的天地。

　　三辆马车顶着狂风，轧着一片积水，朝视线尽头的城门狂奔。

　　过了那片积水，官道的两旁难民，突然少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两片一望无际的水泽。

　　水泽上漂浮着泡发的死尸，一只只食腐鸟，欢快的拍着翅膀，盘旋在孤零零的大树周围。

　　如同镜面般的水面，倒影着天上的阴云，狂风一吹，泛起阵阵涟漪。

　　黄丁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牌，挂在了马车上。

　　黄巢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花纹，和冤句县的略有不同，盖的红泥印象，也不是冤句咸鸭蛋的那块。

　　“这是离狐县的牙牌，有了它，我们可以直接驱车入城，不必下车牵马步行。”

　　黄丁向黄巢解释着，“不过，这块牙牌的价格更高，十两银子，可以通行十次。”

　　...

　　“少爷，到了。”

　　黄丁勒住缰绳，小声开口，他看得出来，黄巢的心情，有些不好。

　　“进城吧。”

　　黄巢看着眼前的城楼，将路上的阴郁压下，率先跳下了马车。

　　离狐县，城门口，十二个手持武器的卫兵，虎视眈眈的扫着四周，没有一个难民，敢在城墙外三百米活动。

　　黄丁递上牙牌，又指了指身后的三辆马车。

　　守城的士兵摆了摆手，满脸怨气的让开了道路。

　　黄巢一行人，车上有牙牌，他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再收费。

　　没能卖出牙牌，自己就无法吃拿卡要，无形之中，又少了五钱收入。

　　黄丁知道小鬼难缠，伸手入怀拿出三钱铜板，塞到了士兵手里。

　　“算你小子有心，滚吧，滚吧。”

　　士兵掂着铜板，喜笑颜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在登记薄上勾了一下，算是放过了他们几人。

　　黄巢收回目光，看向了眼前的甬道。

　　漆黑幽暗的甬道，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沼，吞噬着来往的行人。

　　“巢哥儿，我们吃什么？”

　　黄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黄巢抬头看了看天空，黑云就在头顶，冲黄丁道，“马上下雨了，今天看来是回不去了，先找个住的地方吧。”

　　黄丁牵着马车，三转两转，又进了一家酒楼。

　　“少爷，这家酒楼，是老爷的产业，后院还有空房间，可以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