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陈致远收起还在滴水的长柄伞,将它立在门边的旧陶缸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动作熟稔,像是回了自己家。目光掠过空荡荡的几张桌子,最后落在窗边那个唯一的女客身上。
很陌生的面孔。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形挺拔,带着一种写字楼里浸染出的规整气质。与这间老旧、随意,甚至有些凌乱的“歇脚亭”格格不入。她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紧抿的嘴角又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倔强。她面前的咖啡杯是店里的厚陶杯,和她这个人一样,与周遭环境形成一种奇特的对照。
“吴阿姨,老规矩。”陈致远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带着点工作一天后的沙哑。
“晓得晓得,手冲耶加雪菲,给你留着最好的豆子呢。”吴阿姨笑呵呵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今天下班蛮早嘛,陈工。”
“嗯,图交掉了,喘口气。”陈致远简短地回答,视线却不自觉地又飘向窗边。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点被打扰的警觉,还有一种……或许是迷茫?陈致远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向书架,假装在找什么。
林晓雯确实感到了一丝不自在。那男人的目光像尺子,冷静地丈量着她这个“闯入者”。她不喜欢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尤其是在这个刚刚让她感到片刻安宁的地方。她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滑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柜台那边的动静。
“今天雨下得急,好多人都没带伞。”吴阿姨一边磨豆子,一边絮叨着,“喏,那位姑娘也是进来躲雨的,在你们那边大楼上班的白领呢,厉害吧?”
“嗯。”陈致远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咖啡机开始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浓郁的果香弥漫开来,与林晓雯那杯美式的醇厚味道不同,更清新,也更复杂。
“你们这些搞设计的,是不是也天天对着电脑画图,眼睛都要看瞎掉?”吴阿姨显然是闲不住的话匣子。
“差不多。”陈致远似乎惜字如金,但语气并不冷漠,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简洁。他接过吴阿姨递过来的小巧陶瓷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谢谢。”
他端着杯子,没有走向林晓雯那边的空桌,而是靠在了柜台边,慢慢啜饮着。目光投向窗外。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得很长。街对面,房产中介的红色LED灯牌格外刺眼,滚动播放着附近的房源信息,价格后面的零多得让人心惊。
“吴阿姨,斜对面那家‘安家置业’,最近生意好像不错?”陈致远忽然问道。
“好得很呐!”吴阿姨立刻来了精神,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听说啊,旁边那个老棉纺厂的宿舍区,快要拆了!消息一传出来,这帮中介就跟闻到味的苍蝇一样,天天在那儿蹲着,拉着老头老太太讲啥子‘一夜暴富’哦。”
陈致远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棉纺厂宿舍……是红砖墙,带个小院子的那一排?”
“对头!就是那儿!住了好多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这一拆,还不知道要搬到哪里去喽。”吴阿姨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
林晓雯虽然假装看手机,但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拆迁”、“暴富”,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在她的数据分析报告里,这代表着城市更新、土地价值、GDP增长。但此刻,从吴阿姨带着人情味的叹息里听来,却有了另一种分量。那不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个个具体家庭的迁徙,是几十年邻里关系的瓦解,是一种生活方式的终结。
她忍不住也望向窗外,看向斜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中介门店。几个穿着西装的中介正围着两个老人,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老人脸上有茫然,有谨慎,或许还有一丝对巨额补偿的期盼,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陈致远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将杯子轻轻放在柜台。“味道很好,谢谢吴阿姨。我走了。”
“这就走啊?雨还没全停呢。”
“没事,小雨。回头见。”陈致远拿起伞,推门而出。铜铃声中,他灰色的身影融入门外朦胧的夜色和雨丝里,没有再看林晓雯一眼。
他走后,小店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嘶嘶声,和窗外持续的、渐渐沥沥的雨声。
林晓雯杯中的咖啡也见了底。那股奇异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前结账。
“姑娘,咖啡怎么样?”吴阿姨一边扫码,一边热情地问。
“很好喝,谢谢。”林晓雯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阿姨,刚才那位……是熟客?”
“你说陈工啊?是啊!”吴阿姨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他是搞建筑设计的,就住在后面那栋楼。人挺好的,有学问,也不摆架子,就是话少了点。经常下班过来坐坐,喝杯咖啡。哎,这年头,像他这样还愿意住我们这种老房子的年轻人不多喽。”
建筑师。住在老小区。林晓雯心里默念着这几个信息点。一个与她所在行业(互联网地产板块)或许有交集,却又似乎秉持着不同理念的人。他的冷静,他对拆迁消息的关注,都让她产生了一丝好奇。
付完钱,雨也差不多停了。空气清新冷冽。
“阿姨,我走了。”
“好,慢走啊姑娘!下次路过再来!”吴阿姨的笑容依旧温暖。
林晓雯推开店门,走进雨后微凉的夜里。“歇脚亭”暖黄的灯光在她身后,像一枚被遗忘在时间褶皱里的温柔琥珀。
她没有立刻走向地铁站,而是鬼使神差地,朝着刚才陈致远和吴阿姨提到的那个“老棉纺厂宿舍”方向走去。
路不远,拐过一个弯就到了。那是一片典型的七八十年代建筑,几排三层的红砖楼,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每家每户的窗户样式不一,阳台上海种着花草,堆着杂物。楼与楼之间有空地,拉着晾衣绳,几个孩子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追逐嬉戏,完全不顾刚下过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叶的清新气息,还有隐约的饭菜香。
与CBD的玻璃森林相比,这里破旧,拥挤,甚至有些凌乱。但林晓雯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扎扎实实的“生活”气息。这种气息,是可以在院子里种花种草的气息,是孩子可以肆意奔跑的气息,是邻居可以端着饭碗串门的气息。
然而,这片气息浓厚的土地,似乎即将迎来巨变。几张白色的公告已经贴在了斑驳的墙上,上面印着繁复的规划图和官方文件。几个居民围在公告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表情有兴奋,有忧虑,更多的是对未来不确定的茫然。
林晓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看到陈致远描述过的“带小院子的”那一排平房,有一家的院墙上,一株晚开的蔷薇在雨后被洗得格外娇艳。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部门总监的名字。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按下了接听键。
“晓雯,在哪儿?赶紧回公司一趟!‘双十一’预热的数据模型出了点问题,需要你马上过来看一下!”总监的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一刻,林晓雯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边是眼前这片充满烟火气、即将消失的旧社区,以及刚刚那个带给她短暂安宁的“歇脚亭”;另一边是电话里那个不容拖延的、由数据和效率统治的世界。
“好,我知道了。马上到。”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职业化。
挂掉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红砖楼和那株蔷薇,转身,快步走向地铁站。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与她来时缓慢的步伐截然不同。
她的轨迹,与陈致远的轨迹,与“流花苑”的轨迹,在这个雨夜,短暂地交叉了一下。而现在,她似乎又要回归原有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就再也无法完全回到原样了。那颗关于“如果”的种子,已经悄然落入了心田的沃土,只待时机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