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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清晨的碱水面

沃土生芳华 黑又土 3627 2025-12-02 15:58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赵小满能感觉到,姐姐也在哭。

  “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木头,“是我,小满。”

  “哎……哎!”赵小雨应着,声音里的颤抖更加明显,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哭音,“小满……真好,还能听到你叫姐……”

  简单的对话之后,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十年的鸿沟,不是一句问候就能填平的。太多问题,太多情绪,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赵小雨先开了口,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讨好般的试探:“你……你收到信了?周磊说给你送到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

  “收到了。”赵小满打断她,怕她再说出什么道歉的话,让气氛更加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你……现在怎么样?信里说的……病。”

  “没事,真没事!”赵小雨立刻提高了音调,试图显得轻松,“手术挺成功的,化疗就是难受点,掉头发,你看照片了吧?丑死了……但医生说了,发现得不算晚,好好治,希望很大。”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一个人在医院,有点……有点没着没落的。”

  赵小满的心又被揪紧了。他仿佛能看到姐姐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计算着点滴数量的样子。他握紧了手机:“钱……够用吗?”

  “够,够的!”赵小雨连忙说,“我这些年,也攒了点。医保也能报一部分。你别操心这个。”她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好奇和一点点骄傲,“小满,你跟姐说说,你现在真好?当大厨师了?做的什么菜?肯定特别好吃吧?”

  听着姐姐语气里那熟悉的、带着宠溺的询问,赵小满眼眶又热了。他靠着床沿,慢慢坐直身体,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从离家后去技校学厨,到后来在小饭馆打工,受过的气,吃过的苦,都一语带过。重点说了“歇脚亭”,说了晓雯姐他们的照顾,说了自己研发的那些点心如何受欢迎,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光亮。

  赵小雨在那头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真的啊?”“我们小满就是厉害”,或是“那个晓雯姐人真好,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她的声音渐渐有了些力气,不再是刚开始那般气若游丝。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鸟叫声开始清脆起来。赵小满说到最近在琢磨一道新的融合菜,却卡在了调味上。

  “姐,”他忽然问,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回到过去的依赖,“你记得咱妈以前做那个碱水面,那个汤头,到底有什么诀窍不?我总觉得我复刻出来的,差点意思,不够鲜亮。”

  电话那头的赵小雨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充满了回忆的暖意:“哎呦,你还记得妈做的碱水面啊?那个汤头,其实没啥特别的,就是舍得放料,功夫要到。妈都是用筒子骨和老母鸡一起吊高汤,小火慢炖大半天,把油都撇干净,汤色清亮亮的。临出锅前,撒一把小虾皮,不是那种干巴巴的,是有点湿度的淡虾皮,提鲜最好,还有冬菜末,一定要切得细细的……哎呀,说起来简单,火候和顺序一点不能错。”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越来越流畅,仿佛那个在厨房里忙碌、指挥若定的姐姐又回来了。赵小满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姐姐的讲述中渐渐变得清晰、立体。

  “小满,”赵小雨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姐真想……真想尝尝你做的面。肯定比妈做的还好吃。”

  赵小满的喉咙哽住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你等着。”

  “啊?等什么?”

  “没什么。”赵小满没有多说,“你好好休息,配合治疗。我……我这边天亮了,得去店里准备了。”

  “哎,好,好!你去忙,别耽误正事。”赵小雨连忙说,语气里带着不舍,又强装懂事,“小满,你……你别太累着自己。”

  “嗯,知道。挂了。”

  放下电话,赵小满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双腿的麻木感传来。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而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流花苑社区特有的、各家各户开始准备早餐的烟火气息。一夜未眠的疲惫依旧存在,但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大石头,似乎真的被挪开了一道缝隙,有光透了进来。

  他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胡子拉碴的自己,用力揉了揉脸。然后,他换上一件干净的工作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清晨六点的“歇脚亭”还没有营业,但灯已经亮了。林晓雯通常来得最早,要准备当天的物料和烘焙。赵小满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

  晓雯正在操作台后称量咖啡豆,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赵小满,尤其是看到他明显哭过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的样子,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而温和的笑容:“来了?这么早。”

  “嗯。”赵小满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系上围裙,“晓雯姐,我今天……想用一下厨房,做点东西。”

  “好啊,随便用。”晓雯没有多问,只是继续着手里的活儿,“需要什么特别的食材吗?我看看储藏间有没有。”

  “不用,我都带了。”赵小满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东西——那是他昨晚回来后,几乎没怎么睡,跑去24小时超市买的:上好的猪筒骨,半只老母鸡,一小包品质很好的淡虾皮,还有一瓶绍兴产的嫩尖冬菜。

  晓雯看了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最大的那个汤锅清洗干净,递给了他。

  赵小满接过锅,道了声谢,便埋头干了起来。他将筒骨和老母鸡焯水,撇去浮沫,然后重新放入清水,加入姜片、葱结,点上少许料酒,将锅坐在灶上,调成最小的火苗,让汤锅开始静静地、缓慢地翻滚起来。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侧脸。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浓郁而纯粹的肉香,那是时间与耐心才能熬煮出的、最踏实温暖的味道。

  晓雯在一旁准备着面包坯,偶尔抬头看看赵小满忙碌的背影,再看看那锅渐渐变成奶白色的高汤,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将咖啡机预热时发出的嗡鸣声,和汤锅轻微的“咕嘟”声,当成了这个清晨最动人的背景音乐。

  高汤需要时间。赵小满趁着熬汤的间隙,开始准备面条。他取来高筋面粉,加入适量的水和一点点食用碱,开始用力揉搓。揉面是个力气活,他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手臂稳定而有力地运作着,将面团反复摔打、揉捏,直到面团变得光滑、细腻、充满弹性。然后,他拿出长长的擀面杖,开始将面团擀成一张巨大而均匀的面片。这个过程重复而枯燥,但他做得一丝不苟,眼神专注。

  面片擀好,撒上干粉,折叠起来,手起刀落,嚓嚓嚓,一根根粗细均匀、劲道十足的手擀面便切了出来。

  这时,汤锅里的高汤已经熬煮了近三个小时,汤色变得醇厚奶白,香气扑鼻。赵小满将汤过滤出来,只取清汤。然后,他按照姐姐在电话里说的,在干净的汤锅里倒入清汤,烧开,放入细细切好的冬菜末和那一小把淡虾皮。瞬间,一股复合的、极其鲜美的香气爆炸开来,与之前纯粹的肉香完全不同,层次更加丰富,直击灵魂。

  他另起一锅烧水,准备煮面。动作利落地抓出一人份的面条,抖散,下入滚开的水中。白色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如同活跃的银鱼。

  面煮好,捞入一个大碗中。浇上滚烫的、飘着冬菜末和虾皮的鲜美高汤。撒上一大把切得细细的翠绿葱花,再淋上几滴香喷喷的小磨香油。

  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葱绿点点、香气四溢的碱水面,就这样做好了。这不仅仅是一碗面,这是十年的思念,是笨拙的和解,是流淌在血脉里无法割舍的亲情,是穿越了漫长黑夜后,在清晨终于升起的暖阳。

  赵小满看着这碗面,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好角度,调整光线,认真地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碗面氤氲着热气,在“歇脚亭”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也格外……温暖。

  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刚刚通过手机号码搜索到的、头像是一朵小花的陌生账号,点击发送。

  附言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姐,面做好了。等你回来吃。”

  点击发送后,他放下手机,双手捧起那碗滚烫的面,走到临窗的座位坐下。窗外,流花苑社区已经完全苏醒,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条,吹了吹热气,然后,低头,大口地吃了起来。面条劲道爽滑,汤头鲜美醇厚,是记忆中的味道,又似乎,比记忆中的,更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滋味。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落下,滴进面汤里,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更用力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仿佛要通过这碗面,把过去十年缺失的温度,一点点,吃回自己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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