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来乍到
2023年,武侠小说与实体杂志的时代已然走到了尽头,
在网文浪潮席卷的当下,仍坚守杂志连载的年轻作者沈澈,终究没能以一己之力拯救那本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武侠月刊。杂志停刊后,即便作品《武道祖师》人气依旧旺盛,他却主动放弃了实体出版的选项,在最后一刊的杂志上,奉上了一版有如大纲遁般的匆匆结局。
草原大军南侵,魔教揭竿而起,原本蒸蒸日上的天机阁,竟在纷至沓来的浩劫中轰然覆灭。
随后,发送完结局稿件的沈澈便再无音讯,宛若人间蒸发——有人说,他是因为无法逆转时代潮流,心灰意冷而郁郁封笔,又有人说,他腰斩旧作,其实是早就做好了投身网文连载的准备,只不过太过劳心费力,不幸猝死,可没人猜到他真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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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沈澈从地面上撑起身体,视角在一间陌生石室内四处打量,终于在看清了石室上挂着的祖师画像,以及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月白长袍后,大致猜到了当下的现状。
“所以,这就是我腰斩故事的报应?”
网络上对他的猜测某种意义上竟然真蒙对了一半——他确实死了,只不过不是猝死,而是被一道天雷劈进了自己的小说里,如此为他量身定做的神罚,执行的神明怕不也是对自己怨念深重的读者之中一员。
念头刚起,他眼前骤然一黑,神识被扯入一片虚无。
无尽的黑暗里,唯有中心区域亮着微光。那是一座由无数环形高耸书架构成的图书馆,正是他为了写作而长期冥想、构建的记忆宫殿。宫殿中央,是他最熟悉的那套写作桌椅,一张金色书页正静静漂浮其上。
但当他下意识地“浏览”书架时,心头却猛地一跳。
《璇玑心法》、《唐门药典》……那些他曾经只起了个名字、或仅勾勒了大纲的武功秘籍、医毒偏方,此刻竟悉数化为了完整版本,分门别类地陈列其上!是从作者穿越成真实存在的“补正”吗?
他的目光落回中央那张金色书页。心念微动,书页便飘至眼前,正面是一张与自己有八分相像古风男子画像,正是书中以自己为原型创造的神秘角色,闭关多年的天机阁神秘祖师。
【天机阁祖师】
【状态】:已逝
【能力】:璇玑心法(大宗师)、玄机药典(绝世)、倚天荡魔剑(大宗师)...
【结局】:力斩草原三大宗师,重伤垂死,终于最后关头,武破虚空,白日飞升。
当他的指尖触及书页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点橘色光华与一点璀璨金芒自书页中分离,同时,沈澈心中忽然升起一道明悟:
只要能改变故事走向,便可获得橘色光点【机缘】,用来灌顶记忆宫殿内任意功法,省却苦修。
拯救其他持有书页的重要角色,彻底逆转其悲剧命运,则能获得更加珍稀的金色光点【命运】,更能直接获得对方的一项能力为己用!
想来,他沈澈的到来本身,就已撬动了原本的历史,这才诞生了这一点起始的【机缘】,可这点【命运】……
正当他试图理解这规则的瞬间,祖师书页上的文字竟也同时开始扭曲、变化,从在灭门一役中力战飞升,变成了一行新的字眼:
【天机阁祖师武道参玄,窥见未来变化,不惜舍弃飞升机缘,以一身修为性命换取天道相助,欲保全宗门于浩劫。】
想来自己,便是他用性命换来的所谓“天道”了。
随着这行文字浮现,那张祖师书页似是自知使命已尽,光芒尽散,飘落下来。而他体内,一张属于他沈澈的新生书页,则飞至中央,取而代之。
此刻,那点珍贵的金色光点正等待着他的抉择。
天机阁祖师一身功法,随意一项都足够一个无名小卒拿到江湖上立身,可若是自己的目的不只是混上个宗师名头,而要改变既定历史的话,就少不了要和那些真正的绝世高手站在对立面上,一点命运点只能换取一项能力,这一点的抉择可能就会决定自己将来的生死......
内功!强横内功才是这方武道世界的根本!剑招医术之类,他大可以后凭借记忆宫殿慢慢翻阅学习,即便不得要领,有强横内力傍身,照猫画虎也能使出几分威力,反之,若先选招式,修炼内功的水磨工夫便足以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死上无数次。
他方才已探查过,即便是《吐纳诀》这种大路货色,想用【机缘】灌顶至精通也需五点。至于祖师这些绝学,没个几十上百点更是痴心妄想。
有了决断,沈澈当下便不再犹豫,手指隔空点向【璇玑心法】,霎时间,一股磅礴如江河决堤般的暖流轰然涌入经脉!这力量虽温和,总量却过于浩瀚,沈澈只觉周身经脉仿佛要被撑裂,忍不住闷哼出声。
轰!
逸散的真气如同无形冲击,将身旁的石桌石凳震得四分五裂!
片刻之后,沈澈的身体才开始逐渐适应这股内力,真气流转之间,只见他随意踏步挥掌,纵使毫无章法,身形之间却仍有暗流涌动,力似千钧。
自此,自己便彻底接过了这位祖师的重担,成为了故事新的主角——沈澈面色凝重,小心翼翼的将书页接起,妥帖的安放在了记忆宫殿中心的书桌之上。
回到现实,沈澈一边感受方才获得的内力,一边从脑海中翻出一套《天机阁御敌基础掌法》,试着操练了一番。
“不行——形似八分,神韵却差之远矣,我果然不是那种看了一遍就能领悟的武学天才,好在有这一身内力傍身,以力破巧也能碾压寻常二流武者,但若是遇见真正的高手,却也免不了露怯。”
自己穿越到的天机阁,正是不久后江湖浩劫的漩涡中心,蛮族铁蹄之下,魔教肆虐之中,殒命的宗师不知凡几,便是真正的天机阁祖师不也重伤垂死?更何况自己只有这一身内功,仍需小心行事。
如今天机阁主力共赴国难,怕是已尽殁于北疆战场之上,如今宗门倾覆,强敌环伺,当务之急,应该是立刻下山摸清剧情进展,寻找其他书页持有者,赚取【机缘】!
沈澈兀自点头,正欲起身,却忽然听到后山入口处,传来了几道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
“四人,三围一。”
沈澈耳根微动。
“我脚下的位置是祖师闭关居所,天机阁禁地——恐怕来者不善。”
他立刻想起,这应是大纲中,天机阁衰落后,被其他门派上前来趁火打劫的一幕。
“是铁拳门与青蛇帮的轻功身法,看来剧情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正好铁拳门与青蛇帮也不过二流门派,正巧探听细节。”
沈澈运转内力,消除脚步,缓缓步入后山的树林之中,遮掩着身形,向着脚步声传来的位置走去。
“此地乃我天机阁重地,三位气势汹汹擅闯禁地,意欲何为?”
不远处,一声清叱传来。沈澈透过树林间的缝隙,看见一位素衣女子独自一人挡在后山入口,腰间长剑出鞘半分,一块腰牌被她挂在腰间,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
沈澈目光一扫,便认出那气势汹汹的三位来者。
叛门投效铁拳门的天机阁练武场教头柳月、拳劲刚猛的铁拳门副门主赵刚、以及青蛇帮的长老竹叶青。
然而,当他看清被围在中间那女子时,心头却是猛地一颤。
苏挽云?这是他在小说前期随手写就的一名女子,原本是个向往行走江湖的千金小姐,后来在经历了一番风雨后心灰意冷,得祖师搭救才入得天机阁。
她武道天赋低微,又是半途出家,这辈子无望成为一流高手,只好主管庶务,后期基本已经成为了在花钱与赚钱时才偶尔登场的,管家婆似的背景人物,就连最开始还认真描写过一番的美貌也逐渐失去了用武之地。
可此刻挂在她腰间的,却是天机阁代理阁主的腰牌,似是因为继承了阁主的身份,此刻她纵使直面三名武功高于自己的好手逼迫,依旧仗剑而立,不卑不亢——更让人震惊的是,在沈澈的“心眼”视角之下,苏挽云的体内,同样悬浮着一张金色书页!
对了!这是开篇第一批设定好的元老角色之一!她自然拥有书页!
心念一动,苏挽云的书页在他眼前无声展开,一张以寥寥数笔勾勒出的女侠形象跃然纸上,只是和已经逝去了的天机阁祖师不同,苏挽云书页正面的一行小字却出卖了她。
【状态】:临危受命,独木难支。
他眼中光芒一闪,想要翻动书页,查阅苏挽云生平记录,看看她究竟是如何当上这天机阁阁主的,可这书页却纹丝不动,只以正面示人——想来这书页此刻还在苏挽云体内,恐怕非要等触发剧情之后,自己才能彻底掌控它。
不过,不用观看书页,沈澈其实也能猜出个大概,正因为苏挽云资历虽老,却武功低微,这才没能奔赴边疆战场牺牲,可又因为她资历足够,这才能在这天倾之时担此重任,接过了这颗烫手山芋。
他大纲遁时,只规划了无数危机与反派,却从未想过,在注定覆灭的命运前,站在这里苦苦支撑的,会是这个被他遗忘的、连杀人都会害怕的富家女。
他随手写下的“江湖浩劫”四字,竟是由这么一双单薄的肩膀在扛。
此时,衣着华贵,穿得宛若贵妇人一般的柳月轻轻摆手,抚着鬓角的宝石发簪,笑得像只狐狸:
“苏师妹好大的火气。听说阁中寻得了祖师消息,我们特来拜见——毕竟当年祖师爷最疼的,不就是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弟子吗?”
“拜见?”
苏挽云下颌微扬,身上浣洗多遍的素色衣袍在风中翻飞,仍是正气凛然。
“带着两位‘外人’,闯我禁地,这就是你铁拳门的礼数?就不怕阁主震怒吗?”
她特意加重“外人”二字,赵刚与竹叶青脸色顿时难看,大宗师余威犹在,两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眼看威慑奏效,苏挽云刚松半口气,柳月却突然逼近:
“师妹既谈外人,那欠款总该还了吧?天机阁这些年门庭没落,可没少找周边门派支用,还是说,祖师终于了口,许你用这座云墟山主堡抵债了?”
苏挽云抿紧双唇,眼神如刀,原本天机阁虽然没落,可守着祖师余威尚且还能维持一二,可柳月却在这关键时刻带着山下的练武场一并投了铁拳门下!
没了习武之所,便无法轻易招收弟子,对一个江湖门派来说无异于自断一臂,再加上铁拳门等新兴门派刻意打压,时时滋扰,天机阁这才不得不举债度日,勉力维持,如今这个叛徒如今竟敢大大咧咧的找上门来?!
苏挽云恨不得当下便一剑斩了面前这个女人,可自己从前便不是柳月的对手,现在对方还带了帮手,显然不能意气用事,只得继续仰仗祖师的名望,忍气吞声——苏挽云深吸一口气,勉励挤出一丝笑脸道。
“非是师妹有意拖欠,实乃宗门祖产,不敢妄作决断,还请师姐念及旧情,暂且宽限一二。”
“好说好说。”
柳月笑声转冷。
“既是自家姐妹说的话,我当然应允,不仅如此,师姐此番还要送师妹一番大机缘呢!”
她挥了挥手中团扇,掩住嘴角,神情莫测。
“云璃公主身患怪病,太医院束手无策,陛下已颁下皇榜,天下宗门皆可揭榜!能为公主十年寿命者,赏万金,能根治者,面圣封侯!小妹斗胆,已用天机阁之名,揭了!”
她欣赏着苏挽云瞬间苍白的脸,继续开口。
“公主正星夜兼程赶来。若祖师不在,或是已然仙去,令公主空耗最后时光,命殒山下……”
“便是欺君重罪……”苏挽云咬紧牙关。
沈澈闻言愕然——在他原本的大纲里,柳月应当是直接带人上门,打算暴力夺权的,可没想到这边世界里的柳月心思比他想的还要深沉许多,竟然想出了如此毒计!
官家心思高悬玉京之上,向来不与江湖草莽争辩长短,云璃公主是为天机阁祖师之名才出京城,若是殒命于此,便是有隐情,天机阁山门上下也难逃血洗!
“我家夫君几次找你商讨收购山门之事,师妹本是阁主,却几番用祖师面命推脱,想来祖师应当身体康健,能跑能跳才是?”
柳月咯咯一笑,随后忽然正色,高声问道。
“如何?师妹?还不快请祖师出关?!”
所有压力便在这一刻统一,尽数压向苏挽云肩头。
沈澈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咬牙道出。
“我若此刻解散宗门,带众弟子归隐,师姐待如何?让公主扑个空,这欺君之罪,怕是要第一个治到师姐头上吧?”
柳月眉毛一抖,像是被刺中了某处的伤疤,姣好的面容骤然扭曲。
“可你不会!苏挽云,你宁可抱着那块破牌子饿死,也绝不会解散宗门!”
刻骨的怨毒在她眼中燃烧:“我费尽心思,卑躬屈膝才求来的生路,你却弃如敝履!苏挽云!你是个顶好的女子,可这世道好人和女人生来便是要吃亏受难的,好女人更是百倍如此!”
贵妇人的眼里终于露出了妒恨的凶光,苏挽云初入天机阁前,便以美貌在江南闻名,铁拳门主最初也是打算娶苏挽云入门,欲借天机阁风雨飘摇之际救美人于水火,可即使苏挽云却在唾手可得的美好退路前,毅然决然的接过了那块烫手的阁主腰牌。
而那个被苏挽云弃如敝履的机会,却是被柳月小心翼翼的捡了回来,她倾尽全力向那铁拳门主献媚,受尽了百般折辱,几乎将自己的尊严踩入地底,还带上了半个天机阁练武场做嫁妆,成了被江湖人厌弃的宗门叛徒,这才嫁入了铁拳门中。
她倾尽所有,甚至背负叛徒骂名才抓住的生机,在对方眼中竟如此一文不值。她必须证明,坚持的苏挽云才是错的!哪怕为此赌上自己的性命!
那刻骨的怨毒,连一旁的竹叶青都不自觉地侧移半步,仿佛对方眼里的那道光,才是真正的毒蛇一般。
“我家夫君是新晋宗师,还识得江南医仙谢知微,虽治不好公主,延寿半载却不难。师妹若肯低头嫁入铁拳门,将云墟山主堡做嫁妆,铁拳门便收下剩余弟子,也算为天机阁留下火种——你我还以姐妹相称,如何?”
这话像重锤砸在苏挽云心上,她原本出鞘半寸的长剑,也缓缓缩回了剑鞘,指腹在剑柄上磨得发红,显然是有了妥协之心——她固然可以为宗门赌上性命,可却没有让宗门上下同自己一同赴死的独断专权……她似乎别无选择。
“不能再等了。”
沈澈的目光一沉,他原本还想多观察片刻,却忽然发现苏挽云体内的书页金光骤然暗淡,状态一栏上也只余了四个大字“万念俱灰”,他心中暗道不好,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在他创作小说的这个时代,无论一个女角色身上有多少设定,经历了多少剧情,一旦她要委身于反派,甚至失去贞洁的刹那,这个角色在书中便与死亡无异,甚至犹有过之!是以苏挽云绝不能被带走,哪怕口头答应,都是对她这个角色的亵渎!绝对不行!
“呵。”
一声清晰的轻笑,忽然自林间传来,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柳月等人悚然一惊,齐齐望向声音来源。
沈澈当即不再隐藏,朗声答道。
“有劳柳夫人费心了——这机缘,我天机阁笑纳了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