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金属楼梯仿佛没有尽头。
每一级台阶都发出空洞的回响,在巨大而寂静的垂直空间里反复折射、放大,最后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嗡鸣,包裹着下行的小队。荧光棒幽绿的光芒仅能照亮前后几级台阶和一小段斑驳的墙壁,更上方和下方都沉入纯粹的黑暗,仿佛他们正行走在巨兽的食道里。
呜咽的风声变得清晰,时强时弱,方向难辨,带着那股特有的、混合了陈腐、金属冷却液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臭氧电离后的清新味道。这味道与周围环境的破败格格不入,暗示着下方确有仍在运作的系统。
林澈趴在铁臂宽厚的背上,随着每一步下行而轻微晃动。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体温略低,皮肤上那些焦黑的纹路在荧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会蠕动的错觉。夜影走在铁臂侧前方,半截长矛随时准备应对黑暗中可能扑出的任何东西。她的肋下疼痛已经麻木,但注意力高度集中,耳中捕捉着除了风声和脚步声外的任何异响。
老陈被一名伤势较轻的队员搀扶着,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平板电脑,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他时不时停下,用手抹去墙上厚厚的积灰,辨认着几乎被锈蚀掩盖的指示符号或编号。
“深度……已经超过地表以下三百米了。”老陈低声道,声音在楼梯井里显得有些飘忽,“根据残缺结构图推测,‘深层档案库’和‘静滞舱’应该位于‘熔炉之心’正下方约四百五十米处,是一个完全独立、多重隔离的封闭单元。我们快到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楼梯的坡度开始变缓。又转过两个盘旋,前方终于出现了水平的出口。出口同样是一道厚重的合金门,但此刻门户大开,门扇扭曲变形,像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外部强行撕扯开来,然后又被时间锈蚀固定成了这副狰狞的模样。门框上焦黑的痕迹和金属熔融后凝固的瘤状物,无声诉说着曾发生过的剧烈能量冲击或爆炸。
穿过破损的门户,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他们站在一个环形的、无比宽阔的金属平台上。平台边缘有齐腰高的护栏(部分断裂),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平台的另一侧,则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
这个半球形空间的规模远超之前的“熔炉之心”洞穴,直径恐怕接近一公里。它的穹顶是光滑的合金构造,布满了复杂的几何纹路和大型照明阵列的残骸,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还在顽强地闪烁着惨白的光芒,像垂死星辰的眼睛。穹顶中央垂下一根无比粗壮的、由无数线缆和管道集束而成的“脐带”,连接着下方空间正中央的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多边形的、表面布满精密接口和观察窗的银灰色结构体,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复杂晶胞,或者说,一颗沉睡的金属心脏。它静静地悬浮在距离平台下方约百米处的半空中,没有任何可见的支撑,周身流淌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蓝色能量光膜。这就是“原型机静滞舱”的本体。
而在静滞舱与四周弧形墙壁之间,由数十条狭窄的、透明的空中廊桥连接着。这些廊桥多数已经断裂、扭曲,像垂死的蜘蛛丝般悬挂着。墙壁本身,则是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如同蜂巢般的存储单元——那是“深层档案库”。每一个存储单元都有独立的金属舱门和标识屏,大部分屏幕漆黑,少数闪烁着错误代码或微弱的待机光。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绝对的、属于坟墓的寂静,只有远处不知哪个通风管道传来的、永不停息的呜咽风声,以及偶尔从静滞舱方向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嘀……嗒……”声,像是某种巨型钟表内部精密的齿轮在以极慢的速度啮合。
“上帝啊……”山猫张大了嘴,声音干涩。眼前的景象超越了废墟的范畴,更像是一座被突然冻结在灾难瞬间的、属于另一个科技纪元的圣殿或囚笼。
“能量读数……极其微弱,但稳定。”老陈举起平板,调出刚刚恢复的简易传感器功能,屏幕上的曲线几乎是一条贴着底线的直线,只有极其微小的周期性波动,“静滞舱的能源似乎来自地热或某种长效同位素电池,独立于‘熔炉之心’。它的生命维持系统……确实在最低功耗下运行。目标生命体征……无法探测,信号被静滞场屏蔽了。”
“目标?”灰鼠捕捉到这个词,“里面……有活物?”
“或者是需要维持特定环境才能保存的……‘非活物’。”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资料碎片提到过,‘原型机’是‘临界点’项目早期,在理论还未完全成熟时建造的、用于验证‘场谐振生命维持与强化’概念的试验平台。里面……可能是一位早期的志愿测试者,或者……是更不可言说的东西。”
夜影的目光扫过下方悬浮的静滞舱,又看向四周墙壁上那数以万计的档案存储单元。“我们的目标是信息,不是唤醒任何东西。老陈,能找到档案库的主访问终端或者分类索引吗?”
老陈环顾平台。平台内侧靠近墙壁的地方,有几排控制台和大型显示面板,但大多损毁严重,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试试看,但别抱太大希望。山猫,灰鼠,检查平台周边,看看有没有下去的路,或者通往档案库墙面的廊桥入口。小心脚下,护栏不结实。”
队伍再次分散行动,但都保持在彼此视野和低声呼叫可及的范围内。铁臂将林澈轻轻放在一处相对干净、背靠控制台基座的地方,自己也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警惕地守卫在旁。
夜影走向最近的控制台,用手拂去屏幕上的灰尘。屏幕是碎的。她连续检查了几个,情况类似。看来当年这里的爆炸或能量冲击不仅破坏了门户,也摧毁了大部分表面设备。
另一边,山猫和灰鼠沿着平台边缘小心探查。平台边缘有几个向下延伸的维修梯入口,但梯子要么锈蚀断裂,要么直接消失在黑暗中,风险太高。倒是在平台另一侧,他们发现了一条相对完好的、通往最近一面档案库墙面的透明廊桥。廊桥入口的气密门卡死在半开状态,内部积灰,但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
“头儿,这里有条路!”山猫压低声音招呼。
夜影和老陈走过去。廊桥宽约一米,两侧是齐胸高的透明材质(可能是高强度聚合物),脚下是金属格栅。透过透明的侧壁,可以清晰看到下方令人眩晕的百米虚空和中央那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静滞舱。风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像无数细小的冰刃刮擦着廊桥的外壳。
“我先进。”夜影当先踏入廊桥。脚下传来令人不安的“吱呀”声,但廊桥整体没有明显晃动。她稳住重心,一步步向前。廊桥长度大约五十米,连接着墙面上一处突出的、带小型平台的控制室。
众人依次跟上,铁臂再次背起林澈,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谨慎。老陈几乎是被拖着走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不敢看旁边的深渊。
好不容易抵达对面的小平台。这里像是一个工作间,有控制台、座椅和一些散落的工具(早已锈死)。正面是一扇紧闭的、标注着“档案检索室-B7”的金属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布满了各种老式的数据读取设备和存储阵列机柜。房间中央,一个半球形的全息投影台黯淡无光。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内侧一整面墙的独立档案柜,每个柜门都有物理锁和电子屏。
“这里……可能保存着更敏感或更具体的项目档案。”老陈立刻扑向那些机柜,尝试启动,“需要权限……或者物理密钥……”
夜影则注意到房间角落里,一张积满灰尘的工作台上,放着一个样式古旧、但保存相对完好的便携式数据终端(像加厚加固的平板电脑),旁边还有一个与之相连的、巴掌大小的银色六棱柱体。
她走过去,吹去灰尘,拿起那个六棱柱体。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口或按钮,只在其中一个棱面上,蚀刻着一个微小的、与林澈之前身上银色回路风格相似的符号。
“老陈,看看这个。”
老陈回头,看到夜影手中的东西,眼睛顿时瞪大了。“这……这像是离线数据密匙(Data Key)!最高保密等级的物理存储介质!需要特定频率的能量场或者匹配的生物/能量特征才能激活读取!它本身不存储数据,而是解锁云端或本地加密阵列的钥匙!”
“能打开吗?”
“我试试用平板的无线信号模拟……”老陈接过六棱柱,又拿起那个便携终端,将两者通过一条看似完好的数据线连接。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输入能量特征或插入识别密钥的提示。
老陈再次调整平板信号,试图模拟。没有反应。他又尝试将六棱柱靠近终端上几个可能的感应区。依旧沉寂。
“能量特征不对……或者,它需要的是更特定的、比如‘钥匙’那样的编码……”老陈颓然。
就在这时,被铁臂安置在门口靠坐着的林澈,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嗬……”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从他唇边溢出。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瞬间围拢过去。
林澈依旧没有睁眼,但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皮肤下那些焦黑的纹路,尤其是胸口和太阳穴附近的,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极其暗淡的银灰色光芒,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紊乱的、仿佛信号不良般的跳动频率。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右手,开始无意识地、缓慢地抬起,五指张开,颤抖着,仿佛要抓取空气中的什么东西,方向……正对着夜影手中的那个六棱柱密匙!
“他……他对这个有反应!”灰鼠低呼。
夜影立刻将六棱柱拿到林澈抬起的手附近。当密匙距离林澈的手掌不到十厘米时,异变陡生!
林澈手指尖,迸发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静电般的银色火花,“啪”地一声轻响,击打在六棱柱光滑的表面。
嗡——
六棱柱内部,仿佛有什么被激活了。它那镜面般的表面,忽然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那个蚀刻的符号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的、稳定的银白色光芒!
几乎同时,连接六棱柱的便携终端屏幕,雪花闪烁了几下,然后跳出一个简洁的、蓝底白字的界面:
【检测到Ω级临时授权密钥(生命体征绑定-虚弱)。授权限时:低功耗读取模式(30分钟)。】
【正在连接本地加密档案阵列……连接成功。】
【欢迎访问‘临界点’原型阶段-‘深蓝守望者’项目档案(密级:Ω/永恒)。】
“成了!”老陈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立刻扑到终端前,手指有些颤抖地在触摸屏上操作起来。
终端反应有些迟缓,但确实在调取数据。大量加密的文件列表出现,标题大多是一串串复杂的项目编号和简短描述:
【日志-001:受试者遴选与伦理审查(部分屏蔽)】
【数据-044:谐振场与人体生物电耦合初探】
【报告-112:‘深蓝守望者’原型机静滞系统可行性验证】
【记录-189:第一次长时间静滞实验(受试者:编号‘零’,状态:稳定)】
【警报-233:外围能源网络异常波动(关联项目:‘熔炉之心’上线)】
【紧急记录-255:大规模谐振失控事件(‘临界点’灾难)……连接中断……数据损毁……】
【最后指令:永久静滞维持,直至外部环境稳定或授权唤醒协议触发。】
老陈快速浏览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深蓝守望者’……这不仅仅是生命维持实验……这是在尝试创造一种能在极端环境甚至灾难中保存‘人类文明火种’的终极个体!‘编号零’……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进入永久静滞的受试者……他/她/它身上,可能搭载了完整的旧时代科技树备份、历史档案、甚至……人格意识的上传备份?这就是一个活着的‘诺亚方舟’!”
“唤醒协议是什么?”夜影更关心实际问题。
“需要外部环境达到特定安全阈值,或者……由另一个Ω级权限者,或者‘熔炉密钥’持有者,在静滞舱外部控制台进行手动授权唤醒。”老陈翻看着相关文件,“但警告:由于‘临界点’灾难造成的谐振场畸变,以及漫长岁月中的能量衰减,静滞舱内部环境可能已不稳定。强制唤醒可能导致受试者不可逆的生理或意识损伤,甚至……静滞场崩溃,释放未知风险。”
“也就是说,让他/她继续睡着更安全。”山猫总结道。
“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了?”灰鼠有些失望,“就看点历史资料?”
“不。”老陈的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上一份刚刚点开的文件,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这里……有我们更需要的‘线索’。”
他将屏幕转向众人。那是一份项目关联方和资源供应商列表。在长长的名单中,有几个名字被特别高亮标记,旁边有手动的、后期添加的备注,字迹潦草,充满警示意味:
【天启生物科技(Ark-Life BioTech)-提供受试者基因优化与神经接驳技术支持。备注:多次违反伦理协议,提交数据存在篡改嫌疑。关联‘凤凰’子项目(未授权)。危险等级:高。】
【创世纪前沿科技(Genesis Frontier Tech)-提供谐振场发生装置核心元件及能量调制算法。备注:算法存在未被披露的后门与不稳定谐波。怀疑其意图窃取或干扰‘深蓝守望者’控制权。危险等级:极高。】
【……(其他若干公司)】
【最终评估:上述商业实体的短视行为与违规操作,是导致‘临界点’项目风险评估失准、最终酿成不可控灾难的重要诱因之一。建议永久中止合作并启动调查。(注:本评估未及提交,灾难已爆发。)】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终端风扇轻微的嗡鸣和远处永恒的风声。
真相的碎片,以一种冰冷而确凿的方式,拼凑出了灾难轮廓的一角。末日并非单纯的天灾,而是贪婪、欺骗与盲目追求突破伦理界限的科技所共同孕育的恶果。
“天启生物……创世纪科技……”夜影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将它们深深镌刻在脑海。这就是林澈在未来需要面对的敌人,或者说,需要去纠正的错误源头。
“还有更多吗?关于他们具体做了什么?”夜影问。
老陈快速搜索。“具体技术细节需要更高权限……但这里有一份加密的坐标和项目索引,似乎指向这些公司在全球的其他秘密研究设施或数据备份点……”他尝试调取,屏幕却弹出提示:
【子档案‘追踪日志-关联设施’需二次密钥或现场生物特征验证(授权者:项目安全主管-李默)。】
二次密钥显然没有。生物特征验证……
“李默……”老陈苦笑,“这位安全主管,恐怕早已化为尘土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就在众人失望之际,一直沉默关注着林澈的铁臂,忽然低声道:“他……又动了。”
只见林澈那只刚才激活了密匙的手,此刻正缓缓地、异常稳定地抬起食指,指向了房间的某个方向——那里是墙壁,空无一物。
但夜影瞬间明白了什么。她快步走到林澈手指所指的墙边,仔细观察。墙壁是普通的合金板,但有一块区域的灰尘似乎比其他地方略薄,形状……像是一个长期倚靠留下的痕迹。
她用手敲了敲那块墙壁。
“咚咚。”
声音有些空洞。
夜影用力一推,那块约一米见方的墙壁,竟然向内无声地滑开了!露出后面一个隐藏的、小小的个人物品柜!
柜子里没有文件,只有几件私人物品:一个锈蚀的怀表,一张破损的、上面有一家三口合影的物理照片(照片上穿着旧时代制服的男人笑容温和,应该就是李默),一枚样式简单的金属身份牌(刻着“李默-安全主管-Ω”),以及——一个密封的、透明的生物样本管。
样本管内,是一小片已经干涸、颜色暗沉的……皮肤组织切片?旁边贴着的标签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李默-紧急权限备份-组织样本(Ω级基因锁)”。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他……他用自己的活体组织样本,做了最后一道生物密钥备份!就藏在这里!”
无需多言。老陈立刻拿起那个样本管,小心翼翼地将它靠近便携终端的生物识别区(一个不起眼的小凹槽)。
终端屏幕闪烁,发出轻微的扫描光。
【检测到授权生物特征(李默-已故)。权限继承验证中……】
【警告:生物样本活性丧失,特征衰减。启动紧急协议:关联最后一次有效指令执行人(临时Ω密钥携带者)进行最终授权确认。】
屏幕提示指向了林澈。
“需要林澈……或者他身上的‘钥匙’残留信号,来确认继承这份权限!”老陈看向夜影。
夜影看向林澈。他依旧昏迷,但手指还指着这个方向,仿佛冥冥中在指引。
她将林澈的手轻轻引导,放在终端的另一个感应区上。
林澈皮肤下,那紊乱闪烁的银灰色光芒,再次稳定了一瞬,传递出一丝微弱的、但确凿无疑的秩序波动。
【临时Ω密钥确认。权限继承通过。】
【‘追踪日志-关联设施’解密中……】
大量的坐标、设施代号、项目简略描述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上刷过。老陈如饥似渴地记录着,用平板疯狂截图保存。这些信息太过庞大,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完全消化,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坐标,都可能是指向现代世界那些巨头公司罪证,或者未来世界关键资源、技术的路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端的30分钟限时读取警告开始闪烁。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终端,也不是来自林澈。
而是来自外面,那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中央。
呜咽的风声,陡然变得尖锐凄厉!
紧接着,一阵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声,从悬浮的静滞舱方向传来!那层包裹舱体的、原本平静的蓝色能量光膜,开始剧烈地波动、闪烁,光芒忽明忽暗,颜色在蓝色、白色、暗红色之间快速切换!
整个空间开始轻微但可感地震动!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那些残存的应急灯疯狂闪烁。
“怎么回事?!”山猫惊呼。
老陈看了一眼终端上急速滚动的系统状态监控子窗口,脸色瞬间惨白:“是静滞舱!外部能量扰动(可能就是我们激活密匙和读取档案的能量波动)干扰了本就脆弱的静滞场平衡!它……它开始不稳定了!能量读数在飙升!”
【警告:原型机静滞舱-能量核心波动超出阈值!静滞场完整性下降至79%……71%……】
【警告:生命维持系统过载!尝试稳定……失败!】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外部能量接入(特征:临时Ω密钥)!启动防御性协议?/尝试建立控制链接?(系统矛盾中……)】
静滞舱表面的观察窗内,原本一片黑暗的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仿佛眼睛般的的光芒!
那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死死地“盯”住了他们所在的这个检索室的方向!
一股冰冷、庞大、充满非人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饥渴的精神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那不是伽马-7那种充满恶意的低语,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空旷、更接近某种……被骤然惊醒的庞大存在的探询。
“编号零”……或者说,静滞舱里的东西,正在苏醒的边缘!而且,似乎对林澈身上那个“临时Ω密钥”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或许危险的兴趣!
“拿到数据了吗?!”夜影厉声问。
“最后一部分正在传输!”老陈手指都快在屏幕上敲出火花了。
【倒计时:00:00:10】
静滞舱的嗡鸣声越来越响,整个空间的震动加剧。那“眼睛”般的蓝光越来越亮。
【00:00:03…02…01…】
【传输完成!密钥失效!】
便携终端屏幕一暗,六棱柱的光芒也瞬间熄灭,恢复成冰冷的金属块。
几乎在同一刻,静滞舱方向的恐怖精神波动和能量躁动,仿佛失去了明确的目标,骤然一顿,然后开始变得混乱、暴烈!蓝光疯狂闪烁,嗡鸣声变成了某种尖利的、仿佛金属撕裂的噪音!
“离开这里!马上!”夜影一把抓过终端和六棱柱,塞进背包。铁臂已经背起再次陷入更深沉昏迷(或者说是自我保护性屏蔽)的林澈。
众人冲向廊桥。身后,检索室的灯光在剧烈震动中忽明忽暗,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们冲上廊桥的瞬间,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内部断裂的巨响,从静滞舱方向传来!紧接着,一道刺眼的蓝色能量脉冲,如同失控的探照灯光柱,猛地扫过穹顶,击碎了数盏应急灯,然后扫向他们刚刚离开的检索室!
“轰!”
检索室所在的墙面发生小规模爆炸,火光和浓烟喷涌而出,廊桥剧烈摇晃!
“快跑!别回头!”
小队在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断裂的廊桥上亡命狂奔。身后是不断蔓延的爆炸和静滞舱失控的恐怖嗡鸣。前方是环形平台和那扭曲的楼梯入口。
他们刚刚冲回相对坚固的平台,身后连接廊桥的接口处就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那条廊桥,从中段崩断,半截坠入了下方的无底黑暗!
惊魂未定,众人来不及喘息,连滚爬爬地冲进旋转楼梯,拼命向上攀爬。
下方的半球形空间里,失控的蓝光、爆炸的火光、尖锐的警报声(不知从何响起)和那种非人的精神躁动混合成一片地狱般的景象。静滞舱的苏醒过程被强行打断并走向了不可预测的混乱。
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下方的噪音变得模糊,直到肺像火烧一样疼,他们才在楼梯中段一个稍微宽敞的转角处停下来,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每个人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暂时……安全了?
夜影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看了一眼铁臂背上依旧昏迷、但似乎因为远离了下方能量扰动而眉头略微舒展的林澈,又摸了摸背包里那个沉甸甸的终端和密匙。
他们拿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指向“天启生物”和“创世纪科技”的罪证与全球设施坐标。
他们也惊扰了一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可能关乎人类文明最后火种的恐怖存在。
代价巨大,前路未卜。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并且,向着揭露末日真相、或许改变未来的目标,迈出了踉跄却坚实的一步。
夜影抬起头,望向楼梯上方那无尽的黑暗。那里是来时的路,也是通往未知前方的唯一方向。
“休息五分钟。然后,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带着找到的东西,回去。”
回到那个残酷的、需要这些信息的世界。
回到,等待林澈醒来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