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居地像一架被上紧发条的古老机器,在“蜂巢”的阴影下高速运转,却又保持着一种压抑的沉默。白日里,修补围墙、加固工事、训练新兵的劳作依旧;到了夜晚,议事厅的灯火总是亮到很晚,低沉的讨论声如同地底的暗流。
林澈的感知锻炼进入了更系统化的阶段。在夜影的协助和老陈的建议下,他开始尝试更精细的控制。比如,不是被动地接收整个环境的“信息噪音”,而是尝试像调节收音机频道一样,去“调谐”自己的感知,专注于特定类型的“信号”——纯粹的机械秩序、生命的活性场、或者……那种令他心悸的、秩序与活性强制混合的扭曲产物。
这个过程比单纯接收要困难得多,也痛苦得多。就像要求一个刚恢复听力的人,从嘈杂的市集中准确分辨出某一首曲子的单个音符。精神力的消耗呈几何级数增长,每次尝试后,他都头疼欲裂,需要更长时间的静卧才能缓过来。柳姨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草药的剂量也悄悄加重了。
但林澈没有退缩。他能感觉到,每一次艰难的“调谐”,都让他的感知之“弦”被无形地拉伸、淬炼,变得更加敏锐,也更加坚韧。虽然还不能稳定地抓住那些微妙的感觉,但他正在从一片混沌的感知中,摸索出模糊的“频道”。
这天下午,他被邀请到雷洪负责的“铁匠区”外围。这里叮当作响,炉火熊熊,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金属的味道。雷洪正在亲自监督几个手艺最好的铁匠和机修工,改造一批装备。看到林澈在夜影的陪同下走来,这个火爆脾气的老人难得地露出了严肃而期待的表情。
“林小子,来得正好。”雷洪抹了把脸上的煤灰,指着工作台上几样奇形怪状的东西,“按老陈那书呆子的鬼画符,还有你之前说的那些‘感觉’,我们试着鼓捣了点玩意儿。你来看看,这些东西有没有‘那味儿’?”
工作台上,有几样物品:一个由不同金属环嵌套、中心嵌着一小块暗蓝色晶石(类似“熔炉之心”通道里用过的那种)的碗状物;几枚用废弃电路板和不明合金丝缠绕而成的、纽扣大小的薄片;还有一根约半米长、表面刻满了细密螺旋纹路的金属短棍。
“这是……谐振增幅器原型?”林澈认出了老陈图纸上的概念。
“对头!”雷洪拿起那个碗状物,“老陈说,这玩意儿理论上能通过晶石和特定金属结构的组合,放大或聚焦某种‘场’的波动。但我们他娘的不知道什么样的场,也不知道怎么调!他说,或许你能‘感觉’出哪个结构更‘对劲’,或者,给它‘充个能’啥的?”
林澈明白了。他们希望利用他独特的感知,来协助调整甚至激活这些简陋的“灵能”装备。这无疑是对他能力的一次直接且重要的测试。
他深吸一口气,排除掉周围炉火、金属敲击声和人群生命场的干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碗状增幅器上。
起初,它就像一件普通的、制作精良的手工艺品,在感知中呈现出金属的冰冷与晶石的微弱能量惰性。但当林澈尝试着,将自己那尚不稳定的感知力,像一束微光般小心翼翼地“投射”向它,并尝试与晶石内部那潜藏的、类似“熔炉之心”能量的微弱韵律产生共鸣时——
异变发生了!
碗状结构上的金属环,仿佛被无形的电流激活,开始极其缓慢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地自行转动起来!虽然幅度极小,但确确实实是在动!中心那块暗蓝色晶石,内部也亮起了一丝游弋的、微弱的银芒!
同时,林澈感觉到,自己散发出的那点微弱的“秩序感知”,在通过这个结构后,似乎被聚焦和放大了!就像透过一个粗糙的透镜,原本散乱的光被聚成了一束更清晰、指向性更强的光锥!他可以通过集中意念,隐约地控制这束被放大感知的“扫描”方向!
然而,消耗也陡增!只是短短几秒钟的尝试,林澈就觉得大脑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根针从太阳穴刺入,眼前金星乱冒,不得不立刻切断了联系。
金属环停止了转动,晶石光芒熄灭。
“怎么样?”雷洪和周围的工匠们,包括夜影,都紧张地看着他。
“……有用。”林澈按着发疼的太阳穴,声音有些虚弱,“它能放大和聚焦我的感知……但消耗非常大,而且很不稳定。结构……可能需要调整,感觉有些地方的能量流动‘卡’住了。”他凭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指出了金属环连接处和晶石镶嵌点的几个位置。
雷洪眼睛一亮,立刻招呼工匠们按照林澈的指示进行微调。对他们来说,林澈的“感觉”比任何图纸都更直接。
接着,林澈又尝试了那几枚纽扣薄片。当他的感知轻轻拂过时,其中两枚内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同频的振动,而另外几枚则毫无反应。老陈的理论是,这种薄片如果被“调谐”到与特定“秩序场”或“能量特征”共鸣,或许可以作为简易的探测器或标记信标。
最后是那根刻满螺旋纹路的金属短棍。当林澈握住它,尝试将感知注入时,纹路中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流光闪过,短棍本身也发出了一阵低不可闻的、仿佛音叉被敲响后的悠长嗡鸣。这嗡鸣似乎能驱散周围环境中那些杂乱无序的“信息噪音”,让他更容易集中精神。这是一根“镇静”或“聚焦”手杖。
尽管这些原型都粗糙、不稳定且消耗巨大,但它们证明了老陈的理论可行,也证明了林澈的感知力确实能与特定物质结构互动,产生可观测、甚至可利用的效果!
这个发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振奋不已。这意味着,他们不仅仅是在被动地适应林澈的能力,而是有可能主动地为他、甚至为未来的侦察小队,打造出辅助性的特殊装备!
“好!太好了!”雷洪拍着大腿,满脸红光,“继续改!林小子,你多来试试!我们需要你这种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林澈成了铁匠区的常客。他不断测试着改进后的原型,提供更细微的“感觉”反馈。碗状增幅器的放大效率和稳定性在缓慢提升;纽扣薄片被成功“调谐”出三种不同倾向(偏向探测机械秩序、生命活性、能量异常);金属短棍的“镇静”效果也更明显了一些。
同时,林澈自身的感知锻炼也在夜影的“监督”下进行着。她发现,当林澈手持那根短棍进行感知时,消耗似乎会略微降低,控制的精准度也会提升。这证实了装备辅助的价值。
一天夜里,林澈独自坐在医疗区外的空地上,手持短棍,尝试进行更深度的“调谐”冥想。他闭着眼睛,将感知的“触角”小心翼翼地伸向东北方。
有了短棍的帮助,那持续的低鸣噪音被过滤掉一部分,让他能更清晰地分辨出其中的“层次”。冰冷的机械信号基底如同一张巨大的、缓慢脉动的电网;其上附着的不稳定生物活性扰动,则像是电网缝隙间滋生、蠕动的诡异苔藓;而在更深处,偶尔会传来那种秩序与活性激烈冲突后的、带着痛苦余韵的“涟漪”……
他努力地“倾听”,尝试理解这些“声音”背后的含义。
就在这时,那种奇异的、抽象“因果线”被感知到的瞬间再次出现了!
而且,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条模糊的线。那更像是一个短暂闪过的、破碎的画面:
在冰冷金属与蠕动血肉交织的诡异空间中(画面背景),一只覆盖着部分金属甲壳、部分裸露着增生变异组织的“手”,正颤抖着伸向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控制面板。手掌中心,一枚与林澈之前在“熔炉之心”清除的印记轮廓相似、但结构更加复杂精密的暗红色符号,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符号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仿佛在汲取或释放着什么。
画面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不甘的挣扎,以及一种……冰冷的、外来的控制意志。
紧接着,这根“线”再次延伸,瞬间跨越虚无,另一端猛地撞入林澈的意识,与他记忆中一份刚刚由老陈破译出的、关于“创世纪科技”早期某项“生物-谐振场神经接驳”专利的核心原理图,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那原理图复杂抽象,与画面中的具体形态不尽相同,但那种将外部秩序场(谐振场)通过特定编码,强制接入并试图主导生物神经系统(尤其是脑波)的核心思路和技术“指纹”,如出一辙!
“呃!”
林澈闷哼一声,猛地从冥想状态中脱离,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短棍从他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影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现身,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又感觉到了?”
“……因果……联系……”林澈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明悟,“我看到了……‘蜂巢’里面的东西……一个被改造的……人?还是实验体?它身上的印记……和‘创世纪科技’的一项核心技术……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同源!”
夜影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比发现AFCU更甚。它直接将“蜂巢”内部正在发生的恐怖,与旧世界那家罪恶公司的具体技术罪行,无可辩驳地联系在了一起!
“你能确定吗?”夜影的声音绷紧了。
“那感觉……太清晰了。就像看到两把钥匙,能打开同一把锁。”林澈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那种瞬间的感知烙印描述出来,“‘创世纪’在灾难前,就已经掌握了将谐振场强行接入、控制甚至改造生命体的关键技术!而‘蜂巢’,很可能就是他们这项技术的一个大型、极端的‘试验场’!灾难爆发后,试验场被封闭,但里面的实验……可能从未停止,甚至失去了控制,演变出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这意味着,“蜂巢”不仅是“创世纪科技”留下的毒瘤,更可能是一个在失控中持续异变、将无数生命(很可能是灾难前后的受害者)转化为非人存在的活体地狱!
沉重的静默笼罩了两人。夜风带来远处围墙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显得格外冰冷。
“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徐老和老陈。”夜影扶起林澈,捡起地上的短棍,“这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我们对‘蜂巢’威胁性质的判断,以及……我们该如何应对它。”
他们走向议事厅。夜已深,但厅内灯火通明。徐老、雷洪,以及眼睛熬得通红的老陈,都还在。
听完林澈最新、也是最震撼的感知发现,议事厅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只有老陈手指敲击平板边缘的“哒哒”声,透露出他内心的剧烈震动。
“……生物-谐振场神经接驳……强制控制与改造……”老陈喃喃自语,调出那份专利原理图的残影,“是的,是的……‘创世纪’在这方面的研究走得比公开资料显示的远得多……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随意编写程序的‘生物硬件’!‘蜂巢’……就是他们最大的‘编程车间’!”
“也就是说,”雷洪的声音如同滚雷,压抑着滔天的怒火,“那里面关着的,可能不只是怪物……更可能是被他们用技术活生生折磨、扭曲成怪物的人?!”
“很有可能。”徐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而且,根据林澈感知到的‘强制控制意志’和‘痛苦挣扎’,里面的实验体可能并非自愿,甚至可能保留着部分被囚禁、被折磨的人类意识。如果‘蜂巢’的控制系统还在运作,或者……被某种东西‘继承’了,那么这些可怜的存在,就可能既是受害者,也是被控制的武器。”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面对纯粹的怪物,可以毫不犹豫地战斗。但面对可能是被技术扭曲、操控的受害者呢?战斗的界限在哪里?拯救的可能又在哪里?
林澈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了自己在那个破碎画面中感受到的极致痛苦与挣扎。
“我们必须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仅仅是侦察。我们必须弄清楚里面到底还有什么……人,或者意识存在。以及,控制它们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有可能……我们需要找到停止这一切,甚至……解放他们的方法。”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怜悯,而是基于他所感知到的“因果”。这份将两个世界、过去与现在、罪孽与苦难连接起来的沉重“线”,让他无法置身事外。他不仅是“钥匙”,在感知到这因果的刹那,他似乎也承担起了某种与之相关的、无法推卸的“责任”。
夜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铁臂沉默地点头。老陈推了推眼镜,眼中是学者面对终极难题时的凝重与决心。
徐老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澈身上。
“你说得对,林澈。‘蜂巢’已不再是单纯的威胁或遗迹。它是一个仍在流血的伤口,一个由旧世界罪孽孕育的、持续至今的悲剧现场。我们无法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种决断的力量。
“侦察小队的组建和训练,必须加速。目标修正:首要任务是评估‘蜂巢’外部防御、AFCU活动规律,以及可能的外部入口或薄弱点。其次,利用林澈的感知,尝试探查内部生命迹象和能量结构的‘活跃区’与‘平静区’。最后,收集一切可能指向内部控制系统或实验体状态的信息。”
“我们不为掠夺,不为征服。”徐老的目光如同火炬,在昏暗的灯光下燃烧,“我们为了解真相,为了评估风险,也为了……给那些可能仍在黑暗中承受无尽痛苦的灵魂,带去一丝渺茫的、被‘看见’的可能性。”
“铁匠区的装备研发,以林澈的需求和侦察队隐蔽、生存、信息收集为核心,优先级提到最高。”
“老陈,集中分析所有与‘创世纪’该项技术及‘蜂巢’可能防御系统相关的数据,为行动提供理论支持。”
“夜影,你全权负责侦察小队的最终选拔、训练和战术制定。林澈作为关键成员,他的安全和状态是你的第一要务。”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整个聚居地的资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这次指向“蜂巢”的侦察行动倾斜。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在林澈的感知深处,那根连接着“蜂巢”痛苦与“创世纪”罪孽的因果之线,在短暂显形后,并未完全消失。它化作了一缕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震颤”,持续地存在于他意识的背景中,仿佛一根被无形手指轻轻拨动的、紧绷的命运之弦。
他知道,当他再次靠近“蜂巢”,这根弦的震颤将会变得更加剧烈。
而他,将带着这面刚刚开始擦拭的、能窥见因果碎片的“透镜”,踏入那片由人类贪婪与疯狂铸就的、血肉与金属交织的噩梦之地。
淬火之弦已绷紧,命运的透镜已初拭。
行动的序曲,在沉重与决心中,悄然奏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