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行进开始了。
夜影的脚步很快,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几乎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像一只熟悉这片死亡森林每一寸土地的幽灵,熟练地绕过可能隐藏着危险的坑洞,选择相对稳固的路径前行。
林澈跟得很吃力。他的城市运动鞋在这种地形上毫无用处,几次差点滑倒。实验室里久坐的身体,此刻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周围的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放射性尘埃的“金属味”似乎更浓了,让他喉咙发痒,头晕目眩。
他不敢停下,更不敢跟丢。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是这片绝望之地里唯一的“生”的符号。
他试图观察,用他科研人员的本能去分析这个陌生的世界。暗红色的天空,似乎永远被一层厚厚的、富含特殊颗粒物的云层笼罩,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压抑的昏红。植被几乎绝迹,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颜色诡异的苔藓附着在背阴的断墙上,或是几株干枯发黑、形态怪异的灌木残骸。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分不清是建筑结构自然坍塌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活动造成的闷响。
这是一个生态系统彻底崩溃后的死寂世界。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林澈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就在这时,夜影在一个半塌的、曾经像是地铁通风井的混凝土结构前停了下来。入口被一块扭曲的金属板部分遮挡,形成一个相对隐蔽的夹角。
她侧身钻了进去,然后回头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会意,连忙跟上。
内部空间不大,但足以容纳两三人,挡住了外面的大部分风,也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窥伺感。空气依旧污浊,但至少安全了些。
夜影卸下背包,靠在墙壁上,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仔细倾听了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瘪瘪的水壶,拧开,抿了一小口。她的动作很节制,仿佛每一滴水都是生命本身。
然后,她看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林澈,目光最后落在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应急背包上。
“包里,有什么?”她的声音透过防尘面具传来,有些沉闷,带着一丝沙哑,但很清晰,是标准的通用语,只是语调缺乏起伏。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话。
林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评估他的价值,或者说,他携带的“资源”的价值。在这个世界里,这或许是比语言更直接的交流方式。
他犹豫了一下。背包里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品,暴露它们会带来什么后果?但眼前的形势很清楚,他需要展现价值,才能获得继续跟随的资格。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拉开了背包拉链。
他先拿出了那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塑料瓶),几根独立包装的能量棒,还有一个简易急救包。
夜影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在看到纯净透明的矿泉水和印着陌生文字的能量棒时,她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
林澈想了想,又拿出了多功能工具刀,打开主刀,展示了一下。
“食物,水,药品,工具。”他尽量简洁地介绍,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
夜影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然后,她将自己那个瘪瘪的水壶递了过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接着,又从刚才采集的怪物肉上,割下小孩拳头大小、相对干净的一块,放在水壶旁边。
她的意思明确无误——交换。
用她在这个世界赖以生存的水和食物,交换他带来的、看起来更“洁净”的物资。
林澈看着那块颜色暗沉、还带着血丝的怪物肉,胃里一阵翻腾。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当前环境下最合理的做法。他需要本地食物和水来维持生命,而对方显然对他带来的“纯净”物资更感兴趣。
他拿起她的水壶,入手很轻,里面最多只剩下一两口水。他把自己那半瓶矿泉水推了过去。
然后,他看着那块生肉,咬了咬牙,拿起能量棒,拆开一根,递过去两根。他没有动那块肉,只是拿起水壶,小心翼翼地将里面仅存的一点水倒进嘴里。水有一股铁锈和塑料混合的怪味,但他甘之如饴。
夜影拿起矿泉水瓶,没有立刻喝,而是仔细看了看塑料瓶身和标签,又拿起能量棒,嗅了嗅,才谨慎地撕开包装,小口咬了一下。她咀嚼的动作很慢,似乎在仔细品味这陌生食物的味道和安全性。
吃完一根能量棒,她没有再动另一根,而是将其小心地收进了背包内侧。然后,她拿起那块怪物生肉,用短刀插着,递向林澈。
林澈脸色发白,摇了摇头。“我……暂时不用,谢谢。”
夜影没有再坚持,收回手,自己开始用小刀将肉切成细条,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仿佛在享用一顿普通晚餐。她的面具掀起了一角,林澈只来得及看到一截线条利落、沾着些许污渍的下巴。
吃完后,她重新戴好面具,将水壶(现在里面是林澈的矿泉水)仔细收好,然后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她似乎瞬间就进入了休息状态,但林澈注意到,她握着短刀的手,依然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信任远未建立,这只是一次冰冷的、基于生存需求的物资交换。
林澈也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拿出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小口自己带来的水,清冽的口感与刚才那口怪味水天差地别,提醒着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看向外面昏红依旧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时间仿佛也失去了意义。
苏婉……实验室……现代都市……
那些记忆变得无比遥远,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不真实。而眼前这个残酷、真实的世界,正用它冰冷的方式,一点点地磨削着他过去的认知。
应急背包侧袋里,那个电量耗尽的手机,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那束曾带来希望和危险的光,熄灭了。他现在拥有的,只有这个背包,和前方那个谜一样、危险又不得不依靠的女人。
活下去。
首先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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