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电源及冷却间内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底部透入的、来自外面实验室应急指示灯的一丝微弱光线。空气冰冷刺骨,弥漫着浓重的机油、灰尘和一种类似氨水的刺鼻气味。狭窄的空间里堆满了废弃的零件、缠绕的线缆和几个落满灰尘的金属柜子,勉强能容纳四人紧贴着站立。
门外,脚步声停在实验室门口,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手电光柱在实验室内扫过,光影透过门缝在冷却间的地面上晃动。
“有人吗?”一个略显警惕的男声问道。
“看着没啥异常……仪器都关着。”另一个声音回应,脚步声在实验室内走动,“检查一下存储柜……嗯?怎么开了?”
夜影的心猛地一沉。他们刚才急于搜刮,没来得及关上储物柜的门!
“里面的东西呢?!”
“不见了!该死!有人先一步进来了!”
“快!检查其他地方!他们可能还在附近!”
急促的脚步声和翻找声传来,对方显然被激怒了。手电光柱再次扫过冷却间的门。
“这扇门!看看里面!”
夜影立刻做出手势。铁臂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后一侧,双手紧握砍刀,肌肉紧绷。灰鼠则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滑到一个金属柜子阴影里,弩箭上弦,对准门口。山猫紧握撬锁工具,呼吸急促。夜影自己则退到最内侧,一只手按在装有谐振核心的背包上,另一只手抽出了那支特制的、箭头中空填有强效麻醉剂的弩箭,悄然上弦。
门把手被拧动,但门是从里面被他们靠身体重量顶住的,而且似乎有内部插销(虽然锈蚀了)。外面的人推了一下没推开。
“锁着的?还是卡住了?”
“让开,我试试!”
一声闷响,外面的人似乎在用身体撞门。老旧的门框发出呻吟,灰尘簌簌落下。插销的锈蚀部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再来一下!”
又是一次更猛烈的撞击!门框明显变形,插销弹开了一半!
“准备!”夜影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下令。
就在外面的人准备第三次撞击时——
“哐当!哗啦——!”
实验室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金属倾倒声和玻璃碎裂的巨响!像是某个沉重的仪器或货架倒塌了!
门外的撞击立刻停止。
“什么声音?!”
“在那边!快!”
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离实验室门口,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奔去。
冷却间内的四人同时松了口气,但又立刻心生疑惑。那声音是怎么回事?巧合?还是……
“撤!趁现在!”夜影毫不犹豫,轻轻拉开已经松动的门。实验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那两人搜寻和呼喊同伴的声音。
他们迅速原路返回,经过那个倒塌的、原本放置着一些玻璃器皿和废旧金属支架的货架时,夜影敏锐地注意到,货架倾倒的方向有些刻意,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侧面猛推了一下,而且倒塌的位置恰好挡住了通往冷却间方向的视线。
有人帮了他们?是敌是友?
但现在没时间探究。四人以最快速度冲出实验室,沿着昏暗的走廊跑向升降机。升降机轿厢还停在B2层,门虚掩着。
“进去!快!”夜影最后一个闪入轿厢,按下B1(他们进来的车间层)按钮。
电机再次发出嗡鸣,轿厢缓缓上升。每个人都紧盯着楼层显示和缓缓合拢的轿厢门,生怕那两人或其他敌人突然出现。
轿厢门完全关闭,开始上升。暂时安全了。
“刚才……是谁?”山猫喘着气问。
“不知道。”夜影摇头,眼神锐利,“可能是其他势力,也可能……是这里的‘原住民’。”她指的是可能残存的、依赖遗迹生存的流浪者或变异生物,但那种精准的时机和力道,不太像。
“会不会是……林澈?”铁臂忽然低声说。
夜影一愣。林澈?他在六公里外的聚居地,身体濒临崩溃,怎么可能?但……林澈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秘密。她想起林澈说过“最后的手段”和“尝试接应”。
“先不管,出去再说。”夜影压下心中的惊疑。无论如何,他们获得了宝贵的逃脱机会。
升降机抵达B1,门打开。车间依旧空旷死寂,远处东侧入口方向隐约传来车辆引擎声,对方似乎还在忙碌。
“走通风管道原路返回。”夜影带头冲向他们进来的那个通风口。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通风口下方时,灰鼠突然竖起耳朵,脸色一变:“头儿!有声音!很多脚步声!从东边入口方向朝这边来了!还有狗叫声!”
夜影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对方发现失窃,开始全面搜索了!而且动用了追踪犬(很可能是经过训练的变异犬)!通风管道空间狭窄,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绝路!
“不能走管道了!”夜影当机立断,“找别的出口!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庞大的车间。除了东侧主入口和他们的通风口,还有……那些巨大的、已经停转的工业风扇开口?或者……排水系统?
“那边!”她指向车间深处一个地势较低、有水流痕迹(可能是冷凝水或旧排水)汇聚的方向,“找下水道或排水口!”
四人立刻转向,在堆积如山的机器残骸和货架间快速穿行,尽量利用障碍物遮挡身形。身后,嘈杂的脚步声、犬吠和呼喝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在车间上空乱扫。
“发现踪迹!这边!”
“抓住他们!”
追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移动的痕迹!灰鼠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距离不到一百米了!他们速度很快!”
夜影咬紧牙关,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是死路一条。必须制造混乱,或者……利用环境!
她猛地停下脚步,对山猫喊道:“液压钳!把那边的冷却液管道剪断!最大的那根!”她指着头顶上方一根手臂粗细、锈蚀严重的金属管道,管道上有一个褪色的“危险-低温冷却剂”标识。
山猫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要制造障碍和混乱!他冲向管道下方,举起液压钳,对准一个看起来锈蚀最严重的连接处。
“快!”夜影和铁臂、灰鼠则转身,举起弩箭,对准追兵来的方向,准备拖延时间。
“咔——嘣!”
液压钳成功剪断了管道!但预想中的液体喷涌并未立刻发生,只听到管道内部传来一阵诡异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咔咔”声,并且迅速向两端延伸。
紧接着——
“轰!!!”
不是液体喷发,而是整段被剪断的管道连同附近十几米内的管道网络,发生了剧烈的、由内向外的冰冻爆炸!管道内残留的、处于超低温高压状态的惰性冷却剂在失去压力约束的瞬间,发生了急速的相变膨胀和吸热冻结!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和冰晶爆裂声中,一团白色的、极度低温的寒雾混合着碎裂的冰屑和金属碎片,以剪断点为中心猛地炸开、弥漫!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机器、甚至追兵的手电光柱上瞬间凝结出厚厚的白霜!
“啊——!”
“我的眼睛!”
“好冷!什么东西?!”
追兵队伍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惨叫声、惊呼声、犬只惊恐的哀嚎声响起。低温寒雾严重干扰了视线和感知,极寒也让追兵的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走!”夜影低喝,四人趁机转身,冲向车间深处那个疑似排水口的方向。
那是一个位于墙角地面、被铁栅栏盖住的方形洞口,栅栏已经锈蚀。铁臂上前,用蛮力生生将栅栏掰弯,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散发着污水和陈腐气味的通道。
“下去!”夜影毫不犹豫,率先跳了下去。下面是一条约一米见方的混凝土排水渠,有及踝深的、粘稠冰冷的积水。
四人依次跳下,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身后车间里的混乱声逐渐减弱,但危险并未解除。
排水渠蜿蜒曲折,时宽时窄。他们不知道这条渠通向哪里,只能凭感觉朝着远离遗迹的方向前进。黑暗、寒冷、污浊的空气和脚下黏滑的触感,考验着每个人的神经和体力。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水流声。他们加快了脚步,光亮越来越大,最后发现排水渠汇入了一条更大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缝地下河,河水冰冷湍急,但空气清新了许多,光亮来自岩缝顶端一些发光的苔藓和晶体。
这里已经远离遗迹,暂时安全了。
四人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同时涌上心头。夜影检查了一下背包,谐振核心和数据块都完好无损。
“我们……活下来了。”山猫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灰鼠检查着弩具,铁臂默默处理着手臂上被冰屑划出的细小伤口。
夜影靠着岩壁,望向来时的黑暗。刚才冷却管道的爆炸,究竟是意外,还是……某种被触发的旧时代安全机制?亦或是别的什么?
还有那恰到好处的货架倒塌……真的是巧合吗?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疑问暂时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返回聚居地,评估战利品,并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追踪和报复。
“休息十分钟,然后找路回去。”夜影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隐藏极深的忧虑。
她不由得再次想起林澈。他们这边经历了生死一线,留守的林澈,又会怎样?他的身体……能撑到他们带着希望和可能的灾祸返回吗?
地下河的冰冷水流声,仿佛在叩问着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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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六公里外的曙光聚居地。
隔间内,林澈突然毫无征兆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在了面前的兽皮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感知”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刺骨的冰寒、爆炸的白雾、黑暗的通道,还有……一丝微弱的、熟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牵引感,在遥远的彼端一闪而逝。
老陈惊恐的呼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澈的身体,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