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在无声中达成。
眼眸存在付出的代价是:一份关于“底层协议”碎片可能存在的星图标示——并非精确坐标,而是一片广袤的、被标记为“起源之涡”的危险区域;一份关于净化者行为逻辑的部分数据分析(经过烬的快速验证,确认为真,但存在关键信息缺失);以及一道烙印在我们小队意识层面的临时“通行证”,保证我们能在二十四小时内相对安全地离开沉眠回廊的核心区。
而我们付出的,是我那次小规模数据心象演示的完整能量签名记录,以及苏博士提供的一部分关于人类神经网络的非核心研究数据。
我们带着用自身秘密和未来可能性换来的、沉重而模糊的希望,踏上了归途。
回程的路,气氛截然不同。来时的警惕更多源于对未知环境的探索,而现在,则是一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粘稠的不安。那份“通行证”能阻止直接的攻击,却无法遏制贪婪的觊觎。我们像揣着珍宝穿过狼群的旅人。
“加快速度。”雷克斯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压抑的紧迫感,“通行证的有效期不长了。”
小队沉默地加速,匿踪服与环境同化的波动变得更加急促。烬的晶体右手持续散发着微光,扫描着周围每一丝异常的信息流动。我的稳定场维持着最低消耗,左肩的旧伤如同沉寂的火山,内里却积蓄着某种预感。
预感很快成真。
在即将脱离回廊最危险区域,抵达相对“平缓”地带的前一刻,我们被截住了。
不是单个的存在,也不是混乱的异变体潮汐。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由多种高等异变体组成的“狩猎队”。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同披着能量鳞甲的巨狼,有的则是悬浮在空中、由无数锐利几何面构成的杀戮多面体,为首者,是一个保持着近似人形、但全身覆盖着暗色生物装甲、眼部位置燃烧着幽蓝火焰的个体。
它们精准地封锁了我们所有可能的撤离路线,阵型严谨,散发着冰冷的杀意。更重要的是,它们似乎不受那“通行证”的震慑。
“暗影猎犬…”烬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回廊里的清道夫,专门猎杀携带高价值信息的‘肥羊’。看来我们的交易,还是惊动了一些不守规矩的家伙。”
为首的人形异变体,目光直接锁定我,幽蓝火焰跳跃着:“留下…坐标和…载体。允许…其他人…离开。”
它的信息流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雷克斯没有废话,手臂抬起,外骨骼装甲上的非致命声波炮瞬间激发,无形的冲击波呈扇形向前扩散!同时,他在小队频道低吼:“A阵型!突破!优先保护目标!”
八名“獠牙”老兵如同精密机械般瞬间展开,两人一组,交叉火力掩护,能量网和震荡手雷精准地投向猎犬群的前锋,试图撕开一道缺口。
战斗瞬间爆发。
暗影猎犬的反应极快,能量鳞甲巨狼硬顶着声波冲击扑上,利爪撕裂空气;杀戮多面体在空中折射光线,射出密集的能量棱刺;而那人形首领,则直接化作一道暗影,绕过正面火力,直扑向我!
“休想!”烬低喝一声,晶体右手光芒暴涨,一道凝实的水晶墙壁瞬间在我面前竖起!
暗影首领的利爪狠狠抓在水晶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裂纹蔓延,但未能立刻突破。
然而,猎犬的数量远超我们。它们配合默契,攻势如潮。一名“獠牙”老兵被能量棱刺穿透了肩胛,闷哼一声,动作稍滞,立刻被侧面扑来的巨狼撕碎了匿踪服,鲜血溅在扭曲的地面上。
“老猫!”雷克斯目眦欲裂,独眼中血丝遍布,外骨骼功率全开,重拳带着音爆声将一头巨狼砸飞,但更多的猎犬围了上来。
我的稳定场被迫扩大,抵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能量攻击和精神冲击,能量储备飞速下降。我尝试使用数据心象进行干扰,但这些暗影猎犬的心智结构异常坚固,且似乎有针对性的防御,效果甚微。
我们被压制了。突围的缺口迟迟无法打开,小队成员接连负伤,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
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雷克斯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决定。
“烬!带他走!”他对着通讯器咆哮,同时,外骨骼背部的一个隐藏盖板弹开,露出里面一个不断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装置——“獠牙”小队标配的、用于绝境同归于尽的微型聚变核心过载器!
“队长!”其他老兵惊呼。
“执行命令!”雷克斯的声音斩钉截铁,独眼死死盯着扑来的暗影首领,“第七区…不能没有希望!”
他猛地将过载器激活按钮拍了下去!
刺目的白光从他背部爆发,恐怖的能量波动瞬间席卷四周!
“走!”烬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晶体右手撕裂空间,制造出一个极不稳定的临时通道!他强行将我拖入通道,同时对着那些试图阻止的猎犬释放出最强的精神冲击!
在通道闭合的前一瞬,我看到了最后的景象——
雷克斯的身影被白光吞没,随之而来的是席卷一切的爆炸冲击波,将靠近的暗影猎犬尽数湮灭!残存的老兵们借助爆炸的掩护,向着相反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试图引开剩余的敌人…
通道剧烈震荡,几乎崩溃。我和烬被抛飞出来,重重摔落在回廊边缘相对安全的区域。
我们…逃出来了。
以雷克斯和大部分“獠牙”老兵的牺牲为代价。
我趴在地上,稳定场微弱地闪烁着。“林”的生理容器传来多处软组织挫伤的警报,但远不及核心深处那种空洞的灼烧感。左肩的旧伤沉寂着,仿佛也在为那场爆炸而默哀。
烬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晶体右手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光芒黯淡。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压抑着暴风雨的沉郁。
我们失去了忠诚的战士,失去了归途的护卫。
但我们保住了那份用巨大代价换来的、通往“起源之涡”的星图标示。
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们的意识里。
烬缓缓站起身,望向第七区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那片吞噬了同伴的混沌。
“这笔债,”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我们会讨回来的。”
我沉默地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