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村庄。
某自建房工地。
姜大力稳稳抱起一块约莫三百来斤的青石,腰背一挺,手臂肌肉贲张,石头便离了地。
旁边两个工友正吭哧吭哧合力抬一块相近大小的,脚步踉跄。
姜大力没说话,走过去,空着的那只手一抄,把工友那块也捞了过来,左右开弓,步履稳健地走向正在砌筑的堡坎。
“谢…谢了啊,大力。”
工友喘着粗气,语气复杂。
既感激他解了围,眼神里却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像是看一个有用的异类。
姜大力只是“嗯”了一声,脸上是惯常的、略显木讷的表情。
他把石头精准地放到匠人指定的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这户人家建新房,地基处的堡坎需要大量这样的石块。
通常需要两三人协作的活儿,他一个人就能轻松搞定,不仅抱得动,甚至能将两百斤左右的石头小抛一下,调整落点,效率极高。
三个负责砌筑的大工师傅,几乎不用为石料操心,只需专注手艺。
工头老陈叼着烟走过来,用卷起的图纸敲了敲手心,既是夸赞也是感叹:“看见没?什么叫一个顶仨!大力这身力气,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转头对姜大力说,“今天这进度,全靠你了,晚上给你加五十,算八百!”
旁边一个正在和水泥的大工听了,半开玩笑半是酸溜地搭腔:“陈头,我们这几个累死累活砌一天,才三百,大力光是搬石头就八百,这账咋算的嘛?”
他不敢直视姜大力,话像是说给老陈听的,但声音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老陈眼睛一瞪:“咋的?不服气?你去一个人把那堆石头给我搬过来试试?大力省了多少人工,你要有这力气,我也给你八百!”
那大工讪讪地低下头,嘟囔着:“力气大是厉害,可脑子……光有力气顶啥用,还不是……”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周围几个工友交换的眼神,已经道尽了一切。
在他们看来,姜大力就是个力气惊人的工具,好用,但不值得平等相交,甚至私下里常带着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来怜悯或取笑他。
姜大力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些暗流涌动,或者说,他早已习惯。
他只是走到水桶边,拿起自己的大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凉白开。汗水沿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
他需要这份高工资,心里那个攒钱娶个漂亮媳妇的念头,像颗种子,在他甚至有些混沌的头脑里扎了根,成了他守护自己血汗钱的唯一准则。
下工吃完饭,老陈把八张百元钞塞到他手里,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大力,跟你说个好事儿,我老婆她娘家有个侄女,刚离了……模样挺周正,屁股大,好生养,你要不要见见?就是……人家女方家脸皮薄,总得先表示点诚意,你看是不是先拿点钱……”
姜大力把钱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内兜,用手按了按,然后坚定地摇头,用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憨直和执拗的语气重复:“陈叔,不行...钱,给老婆,见了老婆,生孩子,给钱。”
这套说辞,在他“傻”了以后,不知挡掉了多少明里暗里的算计。
老陈无奈地拍了下他结实的胳膊,笑骂:“你小子!傻是傻,这点上倒比猴儿还精!”
姜大力笑笑。
其实小时候摔下的后遗症,在几天前就已经恢复了,只是别人不知道,他也没说,正好装疯卖傻。
回到父母留下的那栋显得过时的旧平房,院子里静悄悄的。
这房子和他这个人,在村里很多人眼中,都是“没出息”的象征,尽管他靠这身力气,存折上的数字已经悄悄超过了五十万。
姜大力不喜欢其他什么娱乐。
洗完澡,在床上用手机刷了一会性感美女跳舞视频,和直播后...就睡觉了,毕竟白天巨大的体力消耗,也是会累的,他倒头便沉沉睡去。
……
意识,是在一种陌生的触感中逐渐清晰的。
不再是自己家那硬邦邦的木板床和略带霉味的空气,身下是极其柔软舒适的床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清苦的药材香气。
姜大力“醒”来,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宽大、皮质温润的单人沙发里。
手中拿着一本纸张精良、印满英文和复杂图谱的期刊,视线所及,是一间装修典雅、书架顶天立地的书房,柔和的灯光从一盏仿古宫灯中洒下。
他低头,看到的是一双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但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干净的手,手腕上是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金属腕表。
这不是他的手,不是姜大力那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年轻有力的手。
一阵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华为民,六十五岁,曾是沪上顶尖医院华山医院的主任医师,医术高超,名望显赫。
退休后衣锦还乡,在这山清水秀的村里盖了别墅,车库里停着奔驰,银行里存着卖掉上海房产得来的数千万。
子女六人,皆是不同妻子所生,如今散落各大城市,对他丰厚的财产和每月三万的退休金虎视眈眈。
现任妻子?
没有。
但村里风传他与几位颇有姿色的妇人关系暧昧。
他,姜大力,此刻竟然附身在了这位村里地位超然的“华神医”身上!
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后,姜大力(或者说此刻的华为民)迅速冷静下来。
他走到书房的落地镜前,镜中是一位头发银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带着长者威严和些许倦怠的老者,穿着质地上乘的深色唐装。
这与他自己那一米六出头、浑身汗味和泥土、相貌平平的形象,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内心骇然。
他尝试活动手脚,华为民的身体有些老年人的僵硬,但并无大碍。
更奇妙的是,那些精深的医学知识如同本能般沉淀在脑海深处,可以随意调用。
华为民的记忆也像半开放的档案库,可以查阅,但核心的情感和私密部分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这一天,姜大力以华为民的身份度过。
他在由老房改造、却设备齐全堪比小型医院的诊所里接诊。
村民们对他毕恭毕敬,“华神医”、“华主任”地叫着,他凭借附带的医术,轻松处理了各种头疼脑热和些许陈年痼疾。
下午,诊所来了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白天在工地上说他“光有力气顶啥用”的那个大工,捂着半边肿起的腮帮子,愁眉苦脸,说话含混不清:“华、华爷爷,我这牙……疼得要命,您给瞧瞧?”
姜大力(华为民)心中微动,面上却波澜不惊,示意他坐下。
检查后,是急性牙髓炎,需要做根管治疗,这在华为民这设备完善的诊所里,本是常规操作。
“炎症很重啊,”姜大力用华为民那沉稳舒缓的腔调说,“得做治疗,用的药也得用好些的,费用可不便宜。”
那大工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冒:“多少钱都行,华爷爷,您快给我治了吧,实在受不了了!”
“全套下来,大概两千八吧。”姜大力平静地报出一个远高于正常行情、但又卡在对方咬牙能承受边缘的价格。
大工脸皮抽搐了一下,但剧痛之下只能连连点头:“行行行,您快动手!”
治疗过程中,姜大力手法精准无误(得益于华为民的肌肉记忆和知识),但在每一个可以控制轻重的环节,他都选择了“必要”的力度,疼得那大工在治疗椅上不断倒吸冷气,发出压抑的呜咽。
看着对方这副模样,姜大力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傍晚,一位风韵犹存、穿着时髦的寡妇——村里小卖部的老板娘刘姐,提着一盒精致点心来访,眼波流转,语气亲昵:
“华主任,听说您最近操劳,我特意给您送点心来补补。”身体有意无意地靠近。
凭借华为民的记忆碎片,姜大力知道这位刘姐是众多围绕在这位多金老神医身边的红颜之一。
他有些不自在地应付着,刘姐却越发大胆,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胳膊……
恰在此时,华为民在省城工作的二儿子打来视频电话,言语间满是关切,但句句不离“父亲年事已高,资产需要妥善规划”、“我们做子女的也好为您分担”。
好不容易打发走热情过度的刘姐,结束与儿子充满算计的通话,姜大力躺在华为民豪华别墅的柔软大床上,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荒谬。
这就是华为民光鲜生活背后的真相:子女算计财产,女人贪图富贵,外人表面恭敬内心各异。
夜色深沉,熟悉的困倦感再度袭来。
再次睁眼,看到的是自家熟悉而简陋的屋顶,天刚蒙蒙亮。
姜大力坐起身,感受着年轻身体里奔腾的力量,昨夜经历的一切,清晰得不像梦境。
他确认了几点:
第一,他能在沉睡后,灵魂附体到华为民身上,持续约一整天,然后返回自身。
第二,附体时,他能使用华为民的知识、技能和部分记忆。
第三,这种“交换”需要间隔,至少一天以上。
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既然老天爷给了他这种诡异的能力,让他既能以力破巧,又能洞悉人心,那他何必再纯粹扮演一个忍气吞声的“傻子”?傻子的身份,恰恰是最好的保护色,可以做许多“不合常理”的事而不会引人怀疑。
那些嘲笑他、轻视他、想占他便宜的人,在华为民的诊所里,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付出代价。
而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穷苦乡邻,他或许可以借“华神医”之手,暗中施以援手。
还有华为民那复杂的男女关系……姜大力想到自己娶漂亮老婆的梦想,或许,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近距离看清哪些女人是真心,哪些只是贪图富贵。
他甚至可以利用华为民的身份和资源,为“姜大力”这个身份,悄悄铺路……
姜大力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晨曦中云雾缭绕的青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与他憨厚外表极不相符的、复杂而深沉的笑意。
这双面人生的大门既已打开,好戏,不过才刚刚开场。
而这奇异变化背后的秘密,他终将一步步揭开,并利用这双重身份,活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