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是下午三点。

　　穆灵均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身体的疲倦感很真实——虽然情感模块受损，但生理机能依旧遵循物理规律。

　　他下床，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依然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脖子上挂着那枚“罗斯特的悔恨”项链。银色的釜形吊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物品信息：罗斯特的悔恨】

　　【等级：稀有】

　　【效果：抵抗一次致命精神污染（0/1）】

　　【描述：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最后的礼物。愿你在无尽的黑暗中，永远记得光芒的方向】

　　穆灵均摸了摸吊坠，然后开始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意识清醒了一些。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林晚秋发来三条：

　　“食人庄园的直播我看了。你又完成了一次完美通关。”

　　“但你的状态让我担心。你吃那颗心脏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需要谈谈吗？”

　　穆灵均回复：“暂时不用。我很好。”

　　苏小染的消息更多，有二十几条，大多是分享她最近在副本里的经历，还有问什么时候开下次直播。

　　他挑了几条回复：“做得很好。下次直播时间待定。”

　　然后他看到了“渡鸦”的私信。

　　“明晚八点”指的是今天晚上。

　　现在还有五个小时。

　　穆灵均打开内测时期的记忆档案——这是他苏醒后建立的，把还能记得的碎片信息都记录下来。

　　关于“渡鸦”：

　　内测ID：渡鸦

　　真实姓名：未知

　　年龄推测：25-30岁

　　职业推测：程序员或数据分析师

　　特点：擅长解密类副本，逻辑思维强，但战斗力弱

　　最后接触时间：内测结束前两周，在“镜中世界”副本中失踪，系统记录为死亡

　　但“渡鸦”现在活着。

　　有两种可能：一，系统记录有误；二，他用了某种方法假死脱身。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渡鸦”掌握了系统不知道的信息。

　　穆灵均关掉文档，开始准备。

　　他需要一些装备。

　　打开系统商城，浏览中级区域。

　　【物品：潜行斗篷（中级）】

　　【价格：3000积分】

　　【效果：降低存在感，持续时间30分钟】

　　【物品：真视眼镜】

　　【价格：2500积分】

　　【效果：看破低级幻象和伪装】

　　【物品：便携式反监控装置】

　　【价格：4000积分】

　　【效果：屏蔽半径10米内的电子监控】

　　穆灵均计算了一下。

　　潜行斗篷和反监控装置是必须的。真视眼镜可选。

　　他现在的积分是15200，买完还剩8200。

　　够用。

　　点击购买。

　　几秒钟后，物品出现在桌上——系统配送的速度永远这么快。

　　潜行斗篷是深灰色的，材质轻薄，触感像丝绸。真视眼镜看起来和普通黑框眼镜没区别，但戴上后视野右下角会出现一个能量条。反监控装置是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侧面有个开关。

　　穆灵均试了试斗篷，把自己裹起来，然后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影变得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人。如果不仔细盯着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效果不错。

　　他收起装备，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还有四个小时。

　　他需要先去踩点。

　　***

　　江城大学后街，傍晚六点。

　　这条街以前很热闹，小吃摊、网吧、KTV、小旅馆，挤满了学生。但现在，惊悚游戏降临后，大学停课，学生要么回家，要么被困在副本里，街道冷清了不少。

　　大多数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少数几家还在营业。

　　“午夜咖啡馆”就是其中之一。

　　穆灵均站在街对面，观察这家店。

　　招牌还是老样子，深蓝色底，白色字体，玻璃窗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贴纸。但从外面看进去，里面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店员在擦桌子。

　　他戴上真视眼镜。

　　视野变化。

　　咖啡馆内部浮现出淡蓝色的能量网格——这是系统监控网络的标志。但网格很稀疏，覆盖率不到30%，主要集中在收银台和后厨。

　　休闲区几乎没有监控。

　　这很不正常。

　　系统对现实世界的监控是全覆盖的，尤其是这种公共场所。除非……

　　有人干扰了这里的监控。

　　穆灵均关掉眼镜，走进旁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的位置继续观察。

　　六点半，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走进咖啡馆。

　　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有点熟悉。

　　内测时期，渡鸦就喜欢穿风衣。

　　穆灵均看着男人和店员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向最里面的卡座——那是内测玩家聚会时常坐的位置。

　　他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其他人进入后，才走出便利店。

　　现在是六点四十。

　　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渡鸦提前到了，可能是在做准备，也可能是陷阱。

　　穆灵均激活反监控装置，塞进口袋，然后披上潜行斗篷，绕到咖啡馆后门。

　　后门锁着，但旁边有扇窗户半开着。

　　他翻进去，落在堆满纸箱的储藏室里。

　　前面传来咖啡机的嗡嗡声和店员的哼歌声。

　　穆灵均贴着墙，慢慢移动到前厅和后厨的连接处，透过门缝看向卡座区。

　　渡鸦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

　　他在等人。

　　穆灵均观察了五分钟，确认只有渡鸦一个人，而且没有埋伏的迹象。

　　他收起斗篷，推开连接门，走了出去。

　　渡鸦抬起头。

　　帽子下的脸很普通，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嘴角有颗痣。

　　和记忆中的渡鸦有七分像。

　　但内测时期渡鸦的眼镜是金属边的，嘴角也没有痣。

　　“你来了。”渡鸦开口，声音沙哑，“坐。”

　　穆灵均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桌上的另一杯咖啡。

　　“怎么证明你是渡鸦？”穆灵均问。

　　渡鸦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

　　硬币是特制的，正面刻着乌鸦图案，背面是数字“7”——内测时期第七次线下聚会的纪念币，只有当时在场的玩家才有。

　　穆灵均也掏出一枚一样的硬币，放在旁边。

　　两枚硬币完美配对。

　　“现在信了？”渡鸦问。

　　“信了。”穆灵均收起硬币，“但你三年前就应该死了。”

　　“系统是这么记录的？”渡鸦喝了口咖啡，“也对，它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反抗者都死了。”

　　“什么意思？”

　　渡鸦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内测最后一个月，我们组了个小团体，叫‘破晓’。目标是找到系统的核心漏洞，彻底摧毁它。当时有十二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穆灵均记得这件事。

　　内测后期，确实有玩家组织反抗，但很快就被系统镇压，参与者全部“意外死亡”。

　　“我们找到了一个漏洞。”渡鸦继续说，“系统的监控网络在现实世界有盲区——那些没有被游戏完全侵蚀的‘中立地带’。比如这家咖啡馆，老板是个觉醒的NPC，他用特殊方法屏蔽了部分监控。”

　　“觉醒的NPC？”

　　“对。不是所有NPC都甘心当系统的棋子。”渡鸦指了指柜台后的店员，“老陈就是其中之一。他原本是某个副本的boss，但觉醒了自我意识，逃到了现实世界。”

　　穆灵均看向那个店员。

　　店员正好抬头，和他对视，点了点头。

　　“继续说。”穆灵均转回头。

　　“我们计划利用这些盲区，建立现实世界的抵抗网络。”渡鸦说，“但系统发现了。它发动了一次大清洗，所有参与者都被追杀。我假死脱身，躲了三年。”

　　“为什么现在出现？”

　　“因为你。”渡鸦看着他，“冥王，内测时期的最强玩家，现在成了系统的教学主播。但你在直播中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在帮系统维持秩序——你在教玩家如何反抗。”

　　穆灵均沉默。

　　渡鸦继续说：“食人庄园，你摧毁了永生之釜，解放了罗斯特的意识。黑雾之城，你摧毁了核心，救出了所有被困玩家。这些都不是系统想看到的。”

　　“所以？”

　　“所以我想邀请你加入‘破晓’。”渡鸦身体前倾，“我们还有六个人活着，分布在各个城市。我们在收集信息，寻找系统的真正弱点。”

　　穆灵均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分析。

　　渡鸦的话有逻辑漏洞：如果系统真的想清除反抗者，不可能让他们躲三年。系统的监控能力远超过人类想象，尤其是对现实世界的渗透。

　　除非……系统是故意的。

　　它在纵容反抗组织的存在，就像在做一个实验：观察人类在绝境中如何挣扎。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穆灵均问。

　　“找到‘主控中心’。”渡鸦说，“系统生成所有副本的地方。摧毁它，游戏就结束了。”

　　“你知道主控中心在哪？”

　　“不知道确切位置，但有线索。”渡鸦从包里拿出一份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我们在内测时期收集的副本坐标。所有副本在现实世界都有对应的‘锚点’，副本能量就是从这些锚点泄露出来的。”

　　地图上标记了几十个红点，遍布全球。

　　渡鸦指着江城附近的几个点：“黑雾之城对应地下研究所，食人庄园对应罗斯特庄园旧址，幽灵旅馆对应三年前的连环失踪案现场……这些锚点之间，存在能量流动的路径。”

　　他画出几条线，连接红点。

　　“我们追踪这些能量流动，发现它们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渡鸦的手指移向地图边缘，“太平洋深处，某个坐标。那里有异常强烈的能量反应，很可能是主控中心。”

　　穆灵均看着地图。

　　太平洋深处，坐标(32°52'N， 159°06'W)。

　　马利亚纳海沟附近。

　　“你们去过吗？”

　　“没有。”渡鸦摇头，“普通手段到不了那里。而且主控中心肯定有重兵把守，需要一支足够强的队伍。”

　　“所以你来找我。”

　　“对。”渡鸦点头，“我们需要战斗力。内测时期的冥王，现在的教学主播，你的实力和影响力都是我们需要的。”

　　穆灵均端起咖啡杯，但没有喝。

　　他在思考。

　　加入反抗组织，意味着公开与系统对抗。他的直播会被封杀，现实身份会暴露，甚至可能牵连林晚秋、苏小染这些人。

　　但不加入，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继续直播，教玩家通关，然后看着系统一次次提高难度，看着更多玩家死去？

　　“我需要时间考虑。”穆灵均说。

　　“理解。”渡鸦收起地图，“但时间不多了。系统正在加速现实世界的侵蚀。根据我们的监测，全球范围内的副本频率增加了37%，新手死亡率上升了15%。这样下去，最多半年，现实世界会完全崩溃。”

　　半年。

　　穆灵均想起内测最后看到的景象：血月当空，城市化为废墟，人类像牲畜一样被系统圈养。

　　他不想再看一次。

　　“下次什么时候联系？”穆灵均问。

　　“三天后，同样的时间地点。”渡鸦说，“如果你想加入，带一份‘投名状’来。”

　　“什么投名状？”

　　“破坏一次系统的直播任务。”渡鸦说，“不是普通的教学直播，是系统的‘特别活动’——那些死亡率极高的强制直播。”

　　穆灵均想起来，系统确实偶尔会组织特别活动，邀请高人气主播参与，美其名曰“巅峰对决”，实际上是让主播互相厮杀，供观众取乐。

　　“什么时候有特别活动？”

　　“后天晚上八点。”渡鸦递给他一张纸条，“‘疯狂游乐园’，团队死亡竞赛。系统已经给你发了邀请，但你还没看。”

　　穆灵均打开手机，果然有一封未读的系统邮件：

　　【特别活动邀请：疯狂游乐园】

　　【模式：5v5团队死亡竞赛】

　　【胜利条件：全歼对方队伍，或占领游乐园中心城堡】

　　【奖励：积分10万，稀有道具x3，现实货币100万】

　　【死亡率：预估65%】

　　【是否接受：是/否】

　　邮件是昨天发的，他忙着准备食人庄园，没注意。

　　“这个活动，系统邀请了十个高人气主播，分成两队。”渡鸦说，“你的队伍里，有一个是我们的成员。他会配合你。”

　　“谁？”

　　“ID‘白狼’，内测时期的老熟人。”渡鸦说，“你们一起打过‘镜中世界’。”

　　穆灵均想起来了。

　　白狼，擅长近战，性格冲动但讲义气。镜中世界副本里，他为了救队友，断了一条胳膊。

　　“他还活着？”

　　“活着，但付出了一些代价。”渡鸦的表情变得沉重，“系统发现他参与反抗活动后，在他的副本里动了手脚。他现在……不太一样了。你自己看吧。”

　　渡鸦调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男人站在废墟中，左手是正常的人手，右手却是金属义肢。他脸上有烧伤的疤痕，但眼神依然锐利。

　　确实是白狼。

　　“他的右手是在‘熔炉地狱’副本里失去的。”渡鸦说，“系统故意提高了那个副本的温度，想烧死他。但他活下来了，装了义肢，继续战斗。”

　　穆灵均关掉视频。

　　“如果我在活动中破坏系统的计划，会有什么后果？”

　　“系统可能会封杀你，也可能会追杀你。”渡鸦说，“但我们现在有能力保护你。我们有安全屋，有伪造身份，可以让你消失。”

　　“消失之后呢？”

　　“加入我们，一起找到主控中心，结束这一切。”

　　穆灵均看着窗外。

　　天色完全黑了，街灯亮起，但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惊悚游戏降临后，夜晚变得危险。很多人不敢出门，怕被随机选中进入副本。

　　这个世界的未来，确实不多了。

　　“我会考虑。”穆灵均站起身，“三天后给你答复。”

　　渡鸦点头：“我等你。”

　　穆灵均离开咖啡馆，走到街上。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家玩具店时，他停下了。

　　橱窗里摆着很多布娃娃，其中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头上戴着蝴蝶发卡。

　　和妹妹穆灵儿最喜欢的那个一模一样。

　　穆灵均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情感模块受损，但他依然记得妹妹的样子，记得她抱着娃娃说“哥哥你看，她像我吗？”时的笑容。

　　如果系统继续存在，这样的笑容会越来越少。

　　最终，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被吞噬。

　　就像黑雾吞噬记忆，就像罗斯特吞噬生命。

　　他拿出手机，给林晚秋发了条信息：

　　“我需要‘疯狂游乐园’的所有资料。越快越好。”

　　然后他打了一辆车，回家。

　　路上，他打开直播后台，看着那些留言。

　　有感谢他的，有求他教攻略的，有分享自己故事的。

　　一个ID“绝望的母亲”留言：“主播，我女儿被困在‘童话镇’副本三天了，她才八岁。求你教我怎么救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穆灵均回复：“童话镇的关键是遵守规则。不要吃任何糖果，不要相信任何动物的话，睡前检查床底。坚持到第五天，会有转机。”

　　很快，对方回复：“谢谢！我会转告她的！求你一定要继续直播下去！”

　　穆灵均关掉手机。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

　　美丽，但虚幻。

　　像系统制造的幻象。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开始规划后天的“疯狂游乐园”。

　　如果真的要破坏系统的活动，需要周密的计划。

　　首先，要了解队友和对手。

　　系统分的队，往往是故意制造冲突：把有恩怨的主播分到一起，或者把风格完全不同的主播搭配在一起，增加戏剧性。

　　他要查查另外九个主播的资料。

　　其次，要了解游乐园的地形。

　　疯狂游乐园这个副本，内测时期他进去过三次，但每次地形都有变化。系统会根据参与者调整场景。

　　需要提前准备应对各种情况的方案。

　　最后，要和白狼配合。

　　白狼的义肢可能是个变数——系统很可能在里面安装了监控或控制装置。

　　需要想办法屏蔽或破坏。

　　车停了。

　　穆灵均睁开眼睛，付钱下车。

　　走进小区时，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回头，但什么也没看到。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系统的监视。

　　他加快脚步，回到出租屋，锁好门。

　　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

　　血红色的月亮。

　　和永恒回廊里的一样。

　　穆灵均看着那轮月亮，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愤怒。

　　对系统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对所有不公的愤怒。

　　也许情感模块没有完全损坏。

　　也许它只是沉睡了。

　　而现在，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它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