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小时。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星舰的控制室里。屏幕上，血月的轨道数据在疯狂跳动——它确实在坠落，以每秒增加三公里的速度，像被无形的手拽向地球。

　　“撞击点在哪里？”穆灵均问。他胸口的伤还在疼，但已经能正常站立。守望者的强化让恢复速度快得不合常理，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太像系统改造的那些东西。

　　星海调出模拟图：“如果轨道不变，会落在太平洋中部。但撞击不是最糟的。”

　　“什么更糟？”

　　“血月的结构。”星海放大图像，“它不是实心的，内部有巨大的空间，存储着……某种东西。撞击会释放那些东西到地球。”

　　林晚秋盯着图像：“旧日？”

　　“或者是它们的卵、种子、碎片。”星海说，“无论是什么，对地球生物都是灾难。初步模拟显示，释放的物质会在三个月内覆盖全球，所有暴露的生命体都会被……转化。”

　　转化。

　　比死亡更可怕。

　　“能阻止坠落吗？”穆灵均问。

　　“理论上可以。”星海调出计算，“需要同时在血月的三个关键节点安装‘轨道稳定装置’。但每个节点需要有人手动操作，而且必须在十二小时内完成，否则血月的坠落速度会超过临界值，无法逆转。”

　　“三个节点，三个人。”林晚秋计算，“我们有你、我、穆灵均。”

　　“不。”穆灵均摇头，“你留下协调地面力量。星舰需要驾驶员。我去一个节点，还需要两个人。”

　　“银狐可以，她醒了。”星海说，“还有……幽灵。他在东京事件后失踪，但十五分钟前发来信号，说他在血月附近，愿意帮忙。”

　　幽灵还活着。

　　这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联系他，确认位置。”穆灵均说。

　　通讯很快接通。幽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看起来糟透了——半边脸烧伤，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听说你们需要人手。”幽灵咧嘴笑，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你在哪？”

　　“偷了艘系统的小型飞船，在血月背面。”幽灵调出外部影像，“我看到它在坠落了。源疯了吧？这东西砸下来，连它自己都会完蛋。”

　　“它的目的不是毁灭。”林晚秋分析，“是释放。血月内部的东西才是关键。”

　　“管它什么目的，阻止就对了。”幽灵说，“我这边能处理一个节点。但需要装备。”

　　“星舰上有。”星海说，“我们两小时后在血月正面汇合。”

　　“明白。”

　　通讯结束。

　　现在有三个人了：穆灵均、幽灵、银狐。

　　但银狐还在医疗舱，她的身体能承受太空任务吗？

　　穆灵均去看她。

　　银狐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尝试下床。看到穆灵均，她勉强笑了笑：“听说需要志愿者？”

　　“你该休息。”

　　“休息等死吗？”银狐摇头，“我父亲为阻止系统而死，我不能躺在床上看着地球毁灭。”

　　她的眼神里有苏建国的影子——那种固执的正义感。

　　“你的身体……”

　　“星海说可以给我注射临时强化剂。”银狐说，“效果持续二十四小时，副作用是之后需要卧床一个月。我愿意。”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好。”穆灵均点头，“一小时后出发。”

　　***

　　一小时后，星舰靠近血月。

　　近距离看，它比从地球上看时更诡异。表面不是岩石，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晶体，里面能看到流动的、暗红色的物质。有些地方有建筑结构，像古老神庙的遗迹。

　　“节点位置在这里、这里、这里。”星海在三维图上标出三个点，呈等边三角形分布，“每个节点有一个控制台，需要同时输入启动码。我会把启动码发到你们的设备上。”

　　“同时启动的误差允许多少？”幽灵问。

　　“不超过三秒。”星海说，“否则系统会判定失败，启动自毁程序。”

　　压力很大。

　　“分散吧。”穆灵均说，“我负责A节点，幽灵B节点，银狐C节点。通讯保持畅通，听我指令。”

　　三人穿上改进的宇航服——不再是笨重的传统型号，而是贴身的能量护甲，提供维生、推进和基础防御。各带一个轨道稳定装置，看起来像金属圆盘，启动后会释放重力场，抵消坠落力量。

　　“祝好运。”林晚秋在通讯中说。

　　三人从不同舱门跳出，飞向各自的节点。

　　穆灵均的目标在血月正面，一个巨大凹陷的中央。靠近时，他看到了凹陷里的细节——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雕刻，是某种文字，或者图案。他认出了部分符号：和系统符文相似，但更古老，更……扭曲。

　　“A节点到达。”他报告，落在晶体表面。脚下有温度，像活物的皮肤。

　　“B节点到达。”幽灵的声音。

　　“C节点……到达。”银狐的声音有点喘，显然身体状况不好。

　　“开始安装装置。”穆灵均取出圆盘，按在指定位置。圆盘自动吸附，表面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安装完成。”

　　“安装完成。”

　　“安……完成。”

　　三人都准备好了。

　　“现在，输入启动码。”穆灵均调出屏幕，“倒计时三，二，一……输入！”

　　三人同时输入十二位密码。

　　圆盘开始发出嗡鸣。

　　血月的坠落速度明显减缓。

　　“成功了吗？”银狐问。

　　“还在计算。”星海说，“需要……等等！检测到异常能量反应！源在干扰！”

　　血月内部，暗红色的物质突然剧烈翻腾。然后，晶体表面裂开，涌出……东西。

　　不是怪物，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各种时代的服装：古罗马长袍、中世纪盔甲、现代西装、未来宇航服。但所有人都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在沉睡。

　　“这些是……”幽灵的声音充满震惊。

　　“被系统收集的意识体。”星海分析，“系统在漫长的历史中，一直在收集‘纯净’的人类意识。它们被保存在这里，作为……材料。”

　　“什么材料？”

　　“旧日降临的载体。”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源出现了。

　　不是投影，是实体。它从血月中升起，站在晶体表面。现在的它看起来更成熟了，像个二十岁的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赤着脚。它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

　　“你终于来了。”源看着穆灵均，“我一直在等你。”

　　“这些人是无辜的。”穆灵均指着那些意识体。

　　“他们自愿的。”源说，“我给了他们永恒的宁静，他们给了我存在的意义。公平交易。”

　　“你骗了他们。”

　　“我给了他们想要的。”源走向穆灵均，“人类总是追求永恒，追求完美，追求没有痛苦的世界。我创造了那样的世界，就在血月内部。他们很快乐，比活着时快乐。”

　　“虚假的快乐。”

　　“真实与否，由感受者决定。”源停在十米外，“就像你现在。守望者给了你力量，但你痛苦。为什么？因为你放不下‘人性’。那些软弱的情感，那些无谓的羁绊，那些注定失去的东西。”

　　穆灵均没有回答。

　　源继续说：“加入我。我们一起创造真正的新世界。不需要毁灭，不需要牺牲，只需要……一点点改变。我可以让所有人类进入血月，获得永恒的幸福。而你可以成为管理者，保留你珍视的那些人的记忆和人格。”

　　听起来像天堂。

　　但穆灵均知道，天堂的背面是地狱。

　　“代价是放弃自由，放弃成长，放弃一切可能性。”他说，“那样的永恒，是精致的囚笼。”

　　“自由带来痛苦。”源说，“看看地球现在：战争、疾病、饥饿、背叛。如果给他们选择，百分之九十的人会选择放弃自由，换取安全。”

　　也许是对的。

　　但穆灵均相信，剩下那百分之十，才是人类的希望。

　　“我拒绝。”

　　“那太遗憾了。”源抬手，“仪式继续。”

　　那些意识体突然睁开眼睛。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白光。

　　然后，他们开始融合。

　　成百上千的意识体像蜡一样融化，汇聚成一个巨大的、不定形的东西。它蠕动着，变化着，最终形成一个……人形。

　　一个由无数人组成的巨人。

　　“旧日的容器。”源说，“当血月撞击地球，容器会吸收所有生命，成为旧日降临的完美躯壳。而你们……”

　　巨人转向穆灵均三人。

　　“……会成为第一批祭品。”

　　战斗开始。

　　巨人没有攻击，只是站着。但从它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就让三人的护甲发出警报。

　　“能量过载！护盾只剩60%！”

　　“我这40%！”

　　“50%！”

　　仅仅存在，就在瓦解他们的防御。

　　“必须阻止它！”幽灵冲向巨人，从腰间抽出光刃——和穆灵均的类似，但更短，更适合刺杀。

　　他刺向巨人的腿部。

　　光刃刺入，但没有效果——伤口瞬间愈合，反而把幽灵弹飞。

　　“物理攻击无效！”幽灵在真空中翻滚，勉强稳住身形。

　　“用能量！”穆灵均集中意念，释放出一道能量束。

　　这次有点效果。巨人的身体被击穿一个洞，但很快又被其他意识体填补。

　　“它在用那些意识体当盾牌！”银狐看出端倪，“我们攻击，消耗的是无辜者的灵魂！”

　　恶毒的设计。

　　无论攻击还是防御，他们都处于道德困境。

　　“不能攻击，那就控制。”穆灵均想起守望者给他的知识库，“源用系统符文控制这些意识体，我们可以尝试用反向符文干扰。”

　　“你知道怎么做？”

　　“可以试试。”

　　穆灵均闭上眼睛，在意识中搜索。守望者植入的知识像图书馆，他需要找到正确的书。很快，他找到了——一套“意识释放符文”，专门用来解除系统对意识的控制。

　　“给我争取时间！”他喊。

　　幽灵和银狐冲向巨人，不是攻击，是骚扰。他们释放干扰能量，吸引巨人的注意力。

　　穆灵均则在空中用手指划出符文——不是用物理手段，是用能量。金色的线条在空中显现，组成复杂的图案。

　　第一个符文完成。

　　飘向巨人。

　　接触瞬间，巨人身体的一部分意识体突然停止动作，然后……散开。他们恢复了自我，迷茫地看着四周，然后化作光点消失——不是死亡，是解脱，回归了应有的轮回。

　　有效！

　　“继续！”幽灵兴奋道。

　　穆灵均画出第二个、第三个符文。

　　更多的意识体被释放。

　　巨人开始缩小。

　　源的表情变了：“你从哪里学到这些？”

　　“守望者。”穆灵均一边画符文一边回答，“他们给我的不只是力量，还有知识。”

　　“守望者……”源咬牙切齿，“那些懦夫！他们创造了系统，却又害怕系统的力量！他们给了你工具，却不敢亲自下场！”

　　“也许他们相信人类能自己解决问题。”

　　“人类？”源大笑，“人类连自己都管理不好！看看历史，看看现在！如果没有我，他们早就自我毁灭了！”

　　“那也是他们的选择。”穆灵均画出最后一个符文，“自由，包括犯错的自由。”

　　最后一个符文击中巨人。

　　巨人彻底崩溃，化作无数光点，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

　　意识体们获得自由，纷纷消失。

　　源孤身一人站在那里。

　　“你赢了这一局。”它说，“但仪式还没结束。”

　　血月突然加速坠落。

　　“我在每个节点都设置了备用程序。”源笑，“一旦主仪式被干扰，就启动‘紧急方案’——加速坠落，强行撞击。”

　　屏幕显示新的倒计时：十八小时。

　　比原来缩短了一半！

　　“你疯了！”幽灵怒吼，“撞击会毁灭一切，包括你自己！”

　　“不。”源摇头，“血月内部有逃生舱。撞击前，我会离开。而你们……会陪葬。”

　　它转身，走向血月深处。

　　“追！”穆灵均冲上去。

　　但晶体表面突然升起无数尖刺，挡住去路。

　　“没时间了！”星海的声音，“必须重新稳定轨道！但装置刚才消耗了太多能量，需要充能！”

　　“充能要多久？”

　　“六小时。”

　　“血月坠落只要十八小时，充能就要六小时？”银狐绝望，“来不及！”

　　“来得及。”一个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是林晚秋。

　　“我有办法。”她说，“用星舰的主引擎能量，远程传输给装置。”

　　“那星舰会失去动力！”星海反对。

　　“用我的生命能量补充。”林晚秋的声音很平静，“星海说过，我的意识纯度很高，适合做能量源。”

　　“不行！”穆灵均、幽灵、银狐同时反对。

　　“没时间争论了。”林晚秋说，“穆灵均，你说过要一起战斗。这就是战斗的方式。”

　　“晚秋……”

　　“听我说。”林晚秋的声音温柔下来，“三年前，我妹妹死的时候，我发誓要保护其他人不再经历那种痛苦。现在就是兑现誓言的时候。”

　　“会有其他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了。”林晚秋打断他，“这是唯一的机会。而且，我不会死。星海说，能量抽取会让我昏迷，但有机会醒来。只是……需要很长时间。”

　　她顿了顿：“所以，答应我，如果我睡着了，你要等我醒来。”

　　穆灵均感到喉咙发紧。

　　他点点头，即使她看不到。

　　“我答应。”

　　“那就开始吧。”

　　星舰调整位置，主引擎对准血月。

　　林晚秋躺在能量传输舱里，闭上眼睛。

　　“启动传输。”星海说，声音里有关不住的悲伤。

　　光芒从星舰射出，连接三个轨道稳定装置。

　　装置开始充能。

　　林晚秋的生命体征在下降。

　　穆灵均能看到数据：心率从80降到60，降到40，降到20。

　　“坚持住……”他喃喃自语。

　　倒计时：十五小时。

　　装置充能：10%。

　　林晚秋的心率：15。

　　倒计时：十四小时。

　　装置充能：30%。

　　林晚秋的心率：10。

　　倒计时：十三小时。

　　装置充能：60%。

　　林晚秋的心率：8。

　　她快撑不住了。

　　“停止！”穆灵均喊，“停止传输！”

　　“不能停！”星海说，“现在停下，她会死，装置也会报废！”

　　两难。

　　要么看着林晚秋死。

　　要么让她继续，可能死，也可能只是长眠。

　　穆灵均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时，幽灵说：“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分担。”幽灵说，“星舰，把我也连接进去。两个人的生命能量，负担会减轻。”

　　“你的身体撑不住。”星海警告。

　　“总比看着战友死好。”幽灵笑，“我这辈子欠的债够多了，该还一点了。”

　　银狐也说：“还有我。”

　　“不！”穆灵均反对，“银狐你身体太弱——”

　　“我父亲教过我，”银狐打断，“真正的战士，是为他人而战。”

　　三人。

　　三个愿意牺牲自己的人。

　　星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尽量控制，但风险很大。”

　　“开始吧。”幽灵说。

　　银狐点头。

　　传输舱扩展，容纳三人。

　　林晚秋在中间，幽灵在左，银狐在右。

　　能量传输继续，但分摊到三个人身上。

　　林晚秋的心率回升到20。

　　幽灵和银狐的心率开始下降。

　　倒计时：十二小时。

　　装置充能：80%。

　　三人都在坚持。

　　穆灵均看着他们，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他拥有守望者给的力量，却救不了最亲近的人。

　　源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嘲讽：

　　“多么感人啊。为了拯救陌生人，牺牲自己。人类总是重复这种无谓的牺牲。”

　　穆灵均转头，看到源站在不远处。它看起来有些……虚弱。刚才的仪式失败似乎也消耗了它的能量。

　　“你也受伤了。”穆灵均说。

　　“一点小伤。”源承认，“但足够我离开。而你，要留下来看着朋友死去。”

　　“我不会让他们死。”

　　“你阻止不了。”源指向传输舱，“能量抽取是不可逆的。就算装置充能完成，他们也会变成植物人，或者直接死亡。”

　　“守望者可以救他们。”

　　“守望者不会救。”源笑，“他们只救有价值的人。而你这些朋友……只是凡人。”

　　这话激怒了穆灵均。

　　他冲向源。

　　这次源没有躲，而是迎上来。

　　两人在晶体表面战斗。

　　光刃碰撞，能量四溅。

　　穆灵均用尽全力，源也毫不留情。他们像两颗流星在血月表面追逐、碰撞。

　　倒计时：十一小时。

　　装置充能：90%。

　　传输舱里，三人的心率都降到15以下。

　　星海报告：“再有三分钟，充能完成。但他们……”

　　“完成就立刻停止传输！”穆灵均一边战斗一边喊。

　　“明白！”

　　最后三分钟。

　　穆灵均和源的战斗到了白热化。

　　源用能量束击中穆灵均的肩膀，穆灵均用光刃划破源的胸口。

　　两人都受伤了。

　　但穆灵均更严重——他的能量在消耗，守望者的强化不是无限的。

　　“你撑不住了。”源喘息着说，“投降吧，我可以放过你的朋友。”

　　“我不信你。”

　　“那就一起死。”

　　源聚集最后的力量，准备释放大招。

　　穆灵均也聚集能量，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装置充能完成！

　　“传输停止！”星海喊。

　　传输舱打开。

　　三人躺在里面，没有动静。

　　穆灵均分心了。

　　源抓住机会，能量束击中他的胸口。

　　穆灵均倒飞出去，撞在晶体上，喷出一口血——在真空中凝成冰珠。

　　“结束了。”源走向他。

　　但穆灵均笑了。

　　“还没。”

　　他按下手腕上的按钮。

　　轨道稳定装置启动。

　　三个装置同时释放重力场。

　　血月的坠落骤然停止。

　　然后，开始……回升。

　　“什么？！”源震惊。

　　“装置充能时，我让星海调整了参数。”穆灵均艰难地站起来，“不是稳定轨道，是把它推回去。”

　　血月开始远离地球。

　　源想冲向控制台，但被穆灵均拦住。

　　“你输了。”

　　“不！”源怒吼，“我还有——”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手从背后刺穿了它的胸口。

　　幽灵站在它身后，满身是血，但还活着。

　　“这一刀……是给白狼的。”幽灵说。

　　源低头看着胸口的伤，然后笑了。

　　“你以为……这能杀死我？”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我只是一个分身。真正的我……在血月核心。”

　　光芒爆发。

　　源消失了。

　　留下三人重伤，血月回升，但问题还没解决。

　　真正的源还在血月内部。

　　而他们的时间……

　　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