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差五分。

　　城市边缘，废弃的“黑曜石艺术馆”静静矗立在荒草丛生的庭院深处。与卫星图和监测数据显示的破败不同，此刻在穆灵均的眼中，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活”。

　　建筑本身的砖石依然陈旧，爬满藤蔓，玻璃破碎。但整座艺术馆被一层朦胧的、不断流转变幻的暗红色光晕所笼罩。那光晕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散发出微弱但清晰的“邀请”波动——只有对特定“特质”敏感的人才能察觉。在光晕表面，偶尔会闪过一幅幅扭曲模糊的影像碎片：滴血的刀叉、空洞的眼眶、无声尖叫的嘴、以及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影子。

　　这便是“血色晚宴”的帷幕。

　　穆灵均站在艺术馆锈蚀的雕花铁门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状态。龙盾局的装备运作正常，耳内通讯器一片寂静，显然这里的“帷幕”隔绝了常规信号。焦黑木片在口袋中散发出稳定的温热感，如同一个沉默的指南针。

　　他推开了并未上锁的铁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跨过门槛的瞬间，周遭环境的声音——远处公路的胎噪、夜虫的低鸣——骤然消失，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隔绝。庭院内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寂静，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带着甜腻的铁锈和旧颜料混合的气味。

　　脚下的碎石小径自动向前延伸，指向艺术馆黑洞洞的正门入口。两侧枯萎的植物在暗红光晕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穆灵均没有犹豫，沿着小径走到正门前。两扇厚重的、原本可能很华丽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加浓郁、更加不祥的暗红光线。

　　他伸手，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早已见惯诡异场面的穆灵均，瞳孔也微微收缩。

　　门内并非艺术馆原本应该有的空旷大厅或接待处，而是一条狭长、高耸、看不到尽头的暗红色走廊。走廊两侧不是墙壁，而是……画框。

　　巨大、奢华、风格各异的画框，紧密地排列着，框内却不是静态的画布，而是一片涌动的、浓稠如血的暗红色“帷幕”。这些“帷幕”如同活物的皮肤般微微起伏、蠕动，偶尔会凸起一张痛苦的人脸轮廓，或者伸出一只挣扎的手掌形状，但旋即又平复下去，只留下阵阵无声的、直达灵魂深处的痛苦与绝望的“回响”。

　　脚下的地面是暗红色、带有大理石般冰冷光泽的某种材质，光可鉴人，倒映着上方同样暗红色的、仿佛由凝固血块构成的天花板。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铁锈味浓烈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同时混杂着一股……陈年博物馆、昂贵香料和**死亡**的气息。

　　“画廊通道。”一个熟悉的、柔媚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穆灵均转头，看到绯夜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她依旧穿着那身酒红色长裙，在暗红光影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苍白的面容和暗红的眼眸格外清晰。她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扫过两侧不断蠕动的“画框帷幕”，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玩味。

　　“很壮观，不是吗？”绯夜轻声道，“每一幅‘帷幕’后面，都可能是一个未完成的‘作品’，一个破碎的‘故事’，或者……一个等待被‘鉴赏’的灵魂。这就是万象画廊的待客之道，用‘可能性’和‘痛苦’铺就的道路。”

　　“其他人呢？”穆灵均问。他感知到，这条诡异的走廊里，除了他和绯夜，还有几个分散的、同样压抑而独特的“存在”气息。

　　“已经进去了，或者还在后面。”绯夜无所谓地耸耸肩，“能走到这里的，都有点意思。不过，灰烬先生，你有没有觉得，走在这条路上，自己的‘颜色’……也在被慢慢‘映照’出来？”

　　穆灵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脚下光洁如镜的地面上，他的倒影有些模糊，边缘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暗红。而在他倒影的周围，隐约有极其稀薄的、灰白色的“尘埃”状光晕在飘散——那是他体内“霜寂”气息和木片“否定”特质在外界高浓度异常环境下的自然显现。

　　“有趣。”绯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倒影，“果然是灰烬……冰冷，顽固，带着终末的味道。和我这种纯粹的‘红’，确实很不同。”她自己的倒影，则是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在流淌的暗红色阴影，边缘不断有细微的、触须般的蠕动。

　　“走吧，前菜估计已经摆好了。”绯夜不再多言，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冰冷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出奇特的韵律。

　　穆灵均跟上。两人沿着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画廊通道向前。两侧的“画框帷幕”随着他们的经过，蠕动的频率似乎会微微加快，那种痛苦的“回响”也更清晰一些，仿佛在“注视”着他们，又仿佛在……“汲取”着什么。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门。一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洁白无瑕的、现代简约风格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绯夜走到门前，很自然地伸出右手，按在了凹槽上。

　　瞬间，她整个手掌，连同手臂的一部分，都被染上了一层流动的暗红色，仿佛有血液从凹槽中逆流而上，注入她的身体。但绯夜神色不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等待着。

　　几秒钟后，暗红色褪去，她的手掌恢复原状。金属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门后泄露出温暖的、金黄色的光线，以及隐约的、古典而优雅的钢琴曲声。

　　“识别通过，看来我的‘邀请函’还挺受欢迎。”绯夜收回手，回头对穆灵均嫣然一笑，“该你了，灰烬先生。让我看看你的‘门票’，够不够资格品尝‘前菜’。”

　　穆灵均走到门前，没有立刻伸手。他仔细感知着那个手掌凹槽。凹槽内部，蕴含着一种奇特的“规则”力量，它在检测、在“品尝”、在确认接触者的“特质”。贸然接触，可能会被强制抽取某种东西，或者被打上标记。

　　他抬起左手，不是整个手掌按上去，而是伸出一根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了凹槽的正中心。

　　就在接触的刹那，他调动起精神海中那缕与焦黑木片共鸣的、关于“否定”与“终末”的稀薄“质感”，将其凝聚于指尖一点。

　　嗡——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震颤从凹槽传来。穆灵均的指尖没有像绯夜那样被染红，而是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的微光，如同燃尽的余烬。凹槽内的“规则”力量仿佛遇到了某种难以解析、甚至略带“排斥”的存在，迟疑了片刻。

　　然后，金属门再次无声滑开。

　　“哦？”绯夜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居然不是‘同化’或‘献祭’，而是……‘拒绝’？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看穆灵均的眼神，兴趣更加浓厚了。

　　门后，是一个宽敞、明亮、装修极尽奢华的宴会厅。

　　与外面走廊的诡异恐怖截然不同，这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墙壁上挂着真正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名画（虽然内容大多阴郁怪诞）。地上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天鹅绒地毯。一张长得夸张的、铺着洁白桌布的长餐桌摆在中央，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银质餐具、水晶酒杯，以及数个盖着银质餐罩的餐盘。

　　餐桌两侧，摆放着七张高背椅。此刻，其中五张已经坐了人。

　　除了穆灵均和刚进来的绯夜，还有五位“客人”。

　　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头发油腻打绺、眼神躲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铁盒的瘦弱青年。他身上的“色彩”是浑浊的、带着锈迹的暗黄色，如同油污。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精英律师或高管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他的“色彩”是冰冷的、光滑的深蓝色，如同冻结的湖面。

　　一个穿着嘻哈风格宽大外套、戴着兜帽和耳机、手指不断在膝盖上敲打着节拍的年轻人，看不清面容。他的“色彩”是跳动不定的、带着电流噪音感的亮紫色。

　　一个穿着修女服、低垂着头、双手握着一串黑色念珠默默祈祷的老妇人。她的“色彩”是厚重的、带着压抑圣洁感的灰黑色。

　　以及……一个蜷缩在椅子上、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小、穿着沾满泥土的白色裙子、抱着一个破烂玩具熊、低声啜泣的小女孩。她的“色彩”是……一片空白，或者说，是不断变幻、试图模仿周围人“色彩”的、不稳定的混沌。

　　当穆灵均和绯夜走进来时，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工装青年更加瑟缩，精英男抬了抬眼，眼神锐利，嘻哈青年敲击节奏的手指微微一顿，修女继续祈祷，而那个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却异常精致的脸，眼睛又大又黑，没有眼泪，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穆灵均，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不似孩童的弧度。

　　“看来人到齐了。”一个温和、优雅、带着奇异韵律感的男声响起。

　　宴会厅尽头，一扇小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穆灵均在巷口见过的那个西装男！

　　他依旧穿着得体的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深邃，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笑意。他手中把玩着那枚黑色鹅卵石，步履从容地走到长餐桌的主位前。

　　“欢迎各位，来到‘万象画廊’的第一展厅——‘血色晚宴’。”西装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本次晚宴的主持人，你们可以叫我‘经理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七位“客人”，在穆灵均身上略微多停留了半秒，笑容不变。

　　“诸位都是经过‘筛选’，具备独特‘色彩’与‘价值’的客人。今晚的晚宴，既是一次交流，也是一次……‘鉴赏’。”

　　他轻轻拍了拍手。

　　长餐桌上，那些盖着银质餐罩的餐盘，罩子同时自动升起、悬浮、然后消散。

　　露出了下面的“前菜”。

　　不是食物。

　　每个餐盘里，都摆放着一件“物品”。

　　穆灵均面前的餐盘里，是一截焦黑的、仿佛被雷击过的枯树枝。

　　绯夜面前的，是一滴悬浮在银色小碟中央、不断变换形状的暗红色液滴。

　　工装青年面前的，是一小块锈迹斑斑、沾着油污的齿轮。

　　精英男面前的，是一面边缘碎裂、映不出任何人影的黑色镜子。

　　嘻哈青年面前的，是一个不断发出细微电流噪音的、破损的耳机。

　　修女面前的，是一页边缘烧焦的、写满扭曲文字的羊皮纸。

　　小女孩面前的……是一个空盘子。

　　“第一道‘前菜’，名为‘无声的共鸣’。”经理人微笑道，“请诸位‘鉴赏’面前的物品，并用你们认为最合适的方式，与它建立‘联系’。时限，五分钟。”

　　“无法建立‘联系’，或者‘联系’方式不被认可的客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墙壁上那些阴郁的名画。

　　“将有机会，成为本画廊的永久‘收藏品’。”

　　宴会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只剩下众人或急促或压抑的呼吸声。

　　鉴赏？联系？

　　用五分钟时间，理解一件诡异的物品，并与之建立某种“联系”？

　　这看似简单的“前菜”，却蕴含着莫测的凶险。错误的“联系”，可能意味着被物品反噬，或者……触发更可怕的规则。

　　穆灵均看着餐盘中那截焦黑的枯树枝，眼神沉静。

　　他知道，晚宴的残酷“表演”，已经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