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与张明远那场关于“正统”与“野路子”的交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康和的心头，但并不深。与漫长岁月里那只雀鸟日夜不休的啄食相比，几句来自同龄人的讥讽，轻飘得如同柳絮。真正让他感到步履沉重的，是紧随其后、由白术亲自带来的一份报告。它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玄铁，砸碎了他所有关于“可能只是虚惊一场”的侥幸幻想。

　　附属医院基因检测中心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无菌环境的清冷，与窗外蓬勃的夏日格格不入。白术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推到康和面前的桌面上，封面“全外显子组测序分析”几个宋体字，透着印刷品特有的冰冷权威。

　　“结果出来了。”白术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仪器参数，“RYR2基因，c.7580T>G位点，杂合突变。”

　　康和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蜷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报告。“RYR2”，这个陌生的缩写，像一串来自生命底层的错误代码，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审意味，将他十二年的恐惧彻底坐实。他的病根植于构成他存在的最终蓝图，无可辩驳，无处可逃。

　　“RYR2……”他轻声重复，像在舌尖品尝一颗注定要咽下的苦果。

　　“Ryanodine Receptor 2，”白术切换至纯然的专业频道，如同在进行一次全院会诊，“编码心肌肌浆网上的雷诺丁受体，负责钙离子的调控。你这个特定位点的突变，会导致通道在肾上腺素水平升高时出现功能增益，引发钙火花和延迟后除极，是恶性心律失常的明确分子基础。”

　　他略作停顿，看向康和，目光冷静如镜：“通俗地说，在平静状态下，你的心脏或许能维持脆弱的平衡。但在情绪波动、剧烈运动，甚至未来某些不得不使用的药物刺激下，这个突变的‘炸弹’就可能被引爆，导致心电活动的全面崩溃。这从分子层面，完美解释了雀啄脉的‘随机触发’特性。”

　　康和静静地听着，胸腔里的雀鸟仿佛也听懂了这死刑判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认命般的沉重。原来，那只折磨了他十几年的索命之鸟，其巢穴就筑在这个名为RYR2的基因片段里。

　　“所以，”他抬起头，目光试图穿透白术镜片后的平静，“这就是最终的答案？基因写定的绝症？”

　　“在现有的生命科学认知框架内，是的。”白术没有给他丝毫虚假的希望，“尤其这种功能获得性突变，与儿茶酚胺敏感性多形性室速（CPVT）表型高度重合，猝死风险指数很高。这也反过来印证了，为何古人视雀啄脉为不治之兆。”

　　“可是……”康和的声音带着一丝迟滞的困惑，这困惑在他心里埋了十几年，“为什么我以前也偷偷去医院做过很多次心电图，那些医生都说‘未见明显异常’，或者最多是‘窦性心动过速’？”这是他最大的梦魇，也是母亲否定他最有力的武器。当身体里的雀鸟疯狂啄食时，机器记录下的，却往往只是一片看似正常的、或仅仅是“有点快”的波纹。

　　白术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他拿起那份基因报告，指向一栏复杂的参数。

　　“这正是关键所在。RYR2相关的心律失常，具有极强的隐匿性和偶发性。常规心电图捕捉不到，就像你无法在晴天预测何时会下一场暴雨。即便是24小时监护，如果恰好在你情绪平稳、‘雀鸟’休眠的窗口期进行，结果同样可能是阴性的。”

　　他看向康和，眼神锐利：“更重要的是，典型的‘雀啄’脉象，是濒死的信号，无法持久。而你这种持续了十二年的、强度起伏但始终存在的‘雀啄’，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违背常规医学认知的类型。它不够‘标准’，所以容易被现有仪器的判断标准所忽略，也更容易被不愿相信它存在的人，有意或无意地忽视。”

　　康和的心猛地一沉。白术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过往所有的迷茫与委屈。原来，不是仪器万能，而是他的“病”太过狡猾；原来，母亲的“不相信”，背后或许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恐惧去面对一个连现代仪器都难以捕捉、却真实存在的家族幽灵。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康和甚至能听到空气在管道中流动的微声，以及自己那无所不在的、作为生命背景音的心跳。

　　“但是，”白术话锋一转，指尖精准地点在报告结论页的几行附注小字上，像发现了宝藏的线索，“你的临床表现，与典型的CPVT存在显著偏差。你的雀啄脉是持续存在的背景音，而非仅在应激时奏响。更重要的是，你带着它存活了十二年。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违背现有医学模型的矛盾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探针。“这矛盾，恰恰可能是真正的突破口。基因搭建了舞台，但让‘雀啄’这出死亡之舞持续上演了十二年前未落幕的，必定还有别的因素，比如你外婆，比如你一直讳莫如深的家族血脉。”

　　康和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被疾风掠过的蝶翼。

　　“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你外婆这边的家族遗传史。”白术的语气带着研究者不容置疑的探究欲，“按照流程，这份报告的解读和后续信息补充，需要直系亲属，比如你的母亲，到场确认。”

　　“我母亲……”康和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垂下眼睑，视线落在桌面深色的木纹里，仿佛能借此藏匿所有情绪，“她不会来的。”

　　“为什么？”

　　康和扯出一丝苦笑，说：“她不相信中医的脉象，更拒绝承认我患有什么绝症。在她眼中我只是天生体质孱弱，加上心思过于敏感沉重。”这句话他说得极其平淡，却像一块蕴育在体内十二年的冰，瞬间释放出所有的寒意。从他懵懂记事起，母亲就对外婆那些草药和玄妙的脉诀报以最大的轻蔑。外婆去世后，母亲更是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一切与中医、药草相关的东西封存，并束之高阁。当他因莫名的心悸、眩晕甚至短暂的黑懵而痛苦求助时，母亲最常给予的，不是拥抱和倾听，而是带着疲惫的训诫：“别胡思乱想，要坚强。”“你就是小时候跟你外婆学了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潜意识里给自己下了诅咒。”

　　在母亲努力营造的、崇尚现代理性与积极心理学的世界里，容不下“雀啄脉”这种来自阴影深处的诡异低语，更容不下一个被“基因突变”这种冰冷词汇定义的、不完美的儿子。

　　白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非医学因素带来的障碍。一个致力于破解罕见脉象的科学家，遇到了一个被基因技术证实的罕见病例，却卡在了最普遍也最棘手的人伦困境上。

　　“这份报告，需要你亲自交给她，并完成告知义务。”白术将报告再次往他面前推了推，话语中带着不容商榷的味道，“这不是家庭内部讨论，是严肃的医学要求。明确的家族遗传史，对于判断你的病情发展趋势、评估猝死风险、乃至未来可能干预的方向，至关重要。”

　　康和看着那份洁白的报告，感觉它像一块刚从炼炉中取出的烙铁，散发着无形的焦灼。他几乎能预见母亲看到它时的表情变化。那一定是从惊愕到下意识的抗拒，最终归于那种他最为熟悉的、混合着失望与责备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从基因检测中心那栋充满未来感的白色大楼里走出来，没有返回喧嚣的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踱到了校园深处的湖畔。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满湖面，碎金万点，跳跃闪烁，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阴云密布的心底。他找了一张被树荫笼罩的孤寂长椅坐下，手里那份报告被他无意识地攥紧，边缘已微微卷曲潮湿。

　　在长久的心理建设后，他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模糊的键盘敲击声和低语，显然母亲正在忙碌。

　　“小和？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事？”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职场特有的利落和一丝被打断的不耐。

　　“妈，”康和深吸了一口湖畔微腥的空气，努力压制声音里的颤抖，“我们学校附属医院做了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需要跟你确认一些情况。”

　　“基因检测？”母亲的声音陡然停顿，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带上了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底下却潜藏着暗流，“什么结果？你最近身体又不舒服了？”

　　“是……RYR2基因突变。医生明确说，这就是导致我心律失常的根本原因，和外婆说的雀啄脉直接相关。他们需要了解家族里的遗传史……”康和尽量用最平铺直叙的方式，避免任何可能刺激到她的词汇。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种完全不同寻常的死寂。不是他预想中的立刻反驳或情绪化的说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呼吸都被瞬间抽空的凝固。甚至连背景里那些微弱的办公噪音都彻底消失了，像是母亲迅速移动到了一个绝对密闭的私人空间。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异常干涩、沙哑，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音：“报告……具体怎么写的？念给我听。”

　　康和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母亲的反应完全偏离了他预设的所有剧本。他依言，照着报告上冰冷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念道：“RYR2基因，c.7580T>G位点，杂合突变。该突变符合……儿茶酚胺敏感性多形性室速（CPVT）的分子遗传学特征，相关猝死风险……显著高于人群基线。”

　　“嘟—嘟—嘟—”

　　电话被毫无预兆地挂断了！

　　康和愣在原地，握着尚存余温的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规则而无情的忙音，大脑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白。没有预料中的否认，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这种近乎仓惶的，斩钉截铁的中断！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言辞极其简练，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近乎严厉的决绝：我在开重要会议。报告电子版发我邮箱。此事，在我主动联系你之前，严禁再提，尤其绝对不准对外婆家那边的任何亲戚透露半个字。切记！！！结尾三个巨大的感叹号，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康和的心上。

　　一股混合着困惑、震惊和凛冽寒意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母亲的反应太反常了！这绝非他熟悉的“不相信科学”的固执，这更像是一种被触及最敏感神经的恐惧？一种急于掩盖、急于封锁消息的慌乱？

　　她不仅没有像往常一样否定“雀啄”的存在，反而精准地、敏感地抓住了“外婆家那边”这个关键禁区！她知道什么？她一直以来，究竟在隐瞒什么？

　　那份轻飘飘的基因报告，此刻在他手中重逾千斤，滚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它揭示的，不仅仅是他个人命运的生物学谜底，更像是一把无意中获得的、锈迹斑斑的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母亲多年来用冷漠与否认死死焊住的，关于外婆家族基因的潘多拉魔盒。

　　他不再打电话去追问什么，只是依言将报告的扫描件发到了母亲的邮箱。做完这一切，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靠在冰凉的木质椅背上。湖面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却感觉周身被一种比得知基因突变本身更彻骨、更庞大的寒冷所包围。

　　原来，缠绕他的，不仅是疾病的诅咒，还有一个家庭刻意尘封、讳莫如深的秘密。母亲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宁愿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用忽视和否定来粉饰太平，也不愿去触碰那个可能一旦揭开，就会将现有生活彻底摧毁的残酷真相。

　　他的病，或许只是某个更大悲剧悄然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这份认知，让他刚刚因基因报告而稍微落定的心，再次被抛入了更深、更黑暗的迷雾与惊涛骇浪之中。

　　偷命之路，不仅要在医学院的殿堂里闯关破局，还要在自己身世的迷宫与家族历史的幽暗矿坑中，独自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