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属医院心血管科的晨间查房刚结束，空气里还残留着夜班与白班交接时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忙碌的气息。

　　护士长沙莉看着屏幕上由白术教授亲手录入的电子医嘱，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全套动态心电、心脏彩超、运动负荷试验、基因靶点筛查……这套组合拳远超常规入院检查的范畴，更像是对一个精密仪器进行的极限压力测试。她的目光越过屏幕边缘，落在护士站前那个少年身上，面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但背脊挺得如同一株逆风而立的青竹。沙莉心中了然。这份医嘱，以及那条“特殊病例，一级监测”的红色备注，已经说明了一切。

　　“康和？”

　　“是。”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打印机开始吞吐单据。“检查床位安排在7床。另外，你今天做完全部检查后，就可以搬去杏林公寓3栋506。”

　　康和闻言微微一怔。昨天班级辅导员才亲自把他领到新生宿舍，床铺刚整理好，为什么只隔了一夜就变更？

　　“我能问一下……原因吗？”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质疑。

　　“白教授安排的。”沙莉语速极快，带着医院特有的效率感，她将一叠检查单和腕带递过来，“对了，506里住着你的室友，是中医临床大三的学生，叫王磊。那小伙子人不错，热情开朗，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他帮忙。”

　　“室友，也是白教授特意安排的？”康和接过那沓纸。住院腕带冰凉的塑料触感贴上皮肤，让他混沌了一早上的头脑骤然清醒了一下。

　　白术的动作太快了。从他签下那份“卖身契”到现在还不到十二个小时。连“室友”这样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已经被精准地铺设到位。这不再仅仅是一份冷冰冰的研究协议，而是一张无形且缜密的网，已经开始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他收拢。

　　他捏着那叠象征着“特殊”的检查单，转身离开护士站。走廊左侧的窗外是被附属医院纯白、肃静、被消毒水气味统治的世界；而右侧的窗外，则可以看到街对面中医药大学校园里葱郁、喧闹、弥漫着青春荷尔蒙的绿色天地。他，就像一道模糊的灰色影子，尴尬又必然地横跨在这两个世界之间。

　　杏林公寓3栋506室门口。

　　康和靠着冰冷的门框，微微喘息。五层楼的高度，对于胸腔里那只因疲惫和莫名紧张而愈发狂躁的“雀鸟”而言，不亚于一次马拉松。心跳在耳膜里咚咚擂响，节奏早已脱离了“雀啄”的范畴，变成一片混乱的战场。他必须缓一缓，才能不让室友第一眼就看出自己的狼狈。

　　刚抬起手，门却“哗啦”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一张圆乎乎的、带着盛夏阳光般灿烂笑容的脸探了出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微的汗珠，仿佛刚进行过某项剧烈运动。

　　“嘿！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叫王磊，中医临床大三的，你叫我磊哥就行！”他的声音洪亮，充满活力，与康和周身沉寂的气场形成鲜明对比。

　　不等康和回应，王磊已经热情地伸手，自然而流畅地拉过了他手中的行李箱拉杆。

　　“康和。中医……大一新生。”他低声报上姓名，身体因对方的靠近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太好了，可算有伴儿了！”王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那双笑弯的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专业、极迅速的审视——那是长期医学训练培养出的本能，对“病容”的敏锐捕捉。“嚯，你这脸色……昨晚没睡好，还是路上累着了？快，先坐下歇歇！”

　　康和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这并非单纯的客套与关心。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是评估，是判断。

　　那么，白术“特意交代”的背后，究竟跟这位“磊哥”交了多少底？这个笑容毫无阴霾的学长，在这场以自己生命为赌注的交易里，扮演的究竟是热心肠的守护者，还是冷静的……监视者？康和不动声色地将因心悸而微微颤抖的左手藏到身侧，垂下眼睫，低声道：“有点累。谢谢师兄……磊哥。”

　　“客气啥！以后就是自己人了！”王磊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胸脯，那笑容坦荡得让人无法怀疑，“白教授都跟我交代过了，说你身体底子有点弱，让我平时多照应着点。你放心，有师兄在，保准把你养得结结实实的！”

　　“白教授都跟我交代过了。”这句话，像一枚浸着冰水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康和的神经末梢。他看着王磊那张真诚得毫无瑕疵的笑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从他踏进这间宿舍门开始，他这场孤注一掷的“偷命”之旅，就再也不是一个人的战争了。他既是步步为营的棋手，也早已成为别人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

　　而此刻，弄清身边这颗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棋子”，究竟是敌是友，抑或只是另一个身不由己被卷入这场风暴的……同谋，成了他必须解决的第一个课题。

　　胸腔里的雀鸟，在这一刻，啄击得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