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手机闹钟尚未响起,陈谕已经睁开了眼睛。
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窗外是城市尚未苏醒的沉寂灰蓝。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像一台设定精密的机器,快速完成洗漱。镜子里的青年,眉眼间带着与二十四岁年龄不符的沉郁和疲惫,眼下的乌青是长期睡眠不足烙下的印记。
他看了一眼上铺睡得正熟的陈念。十六岁的少女,面色是病态的苍白,呼吸清浅,仿佛易碎的瓷娃娃。陈谕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如同坚冰遇暖,化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妹妹陈念,先天性罕见血液病患者,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也是他活下去,并且必须拼命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清晨五点半,陈谕已经骑上他那辆略显破旧的电动车,穿梭在清冷的街道上。早餐店的订单是这座城市最早苏醒的脉搏,他需要争分夺秒。早高峰的商圈,午间的写字楼,夜晚的酒吧街……他的身影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送餐、等单、奔跑、道歉,日复一日。
中午,烈日当空,地表温度逼近四十度。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拧开早已不冰的矿泉水瓶,猛灌了几口。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廉价的头盔内衬。手机响起,是医院的护士长打来的。
“陈先生,小念这个月的药快吃完了,下周记得来拿。另外……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进口的辅助药剂,虽然不能根治,但对延缓免疫力下降有帮助,你可以考虑一下。”
“多少钱?”陈谕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个疗程,八千五,不走医保。”
陈谕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好的,谢谢您,我会尽快凑钱。”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里那个名为“念念安康”的账户余额,刚刚存进去的五千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看不见。所有的收入,打工攒下的每一分钱,最终都流向了医院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傍晚,他匆匆扒了几口从便利店买的打折饭团,又开始了代驾的兼职。城市的霓虹灯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但这繁华与他无关。他穿行在灯红酒绿之间,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载着满身酒气的客人,驶向一个个他或许一辈子也消费不起的高档小区。
深夜十一点,他终于回到出租屋。陈念还没睡,靠在床头,就着一盏小台灯画画。画纸上,是色彩明艳的大海和椰林。
“哥,你回来啦!”陈念抬起头,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病痛从未降临在她身上。“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陈谕摇摇头,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画的什么?”
“大海呀!书上说三亚的海可蓝了,沙子是白色的,像砂糖一样。”陈念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哥,等我们有钱了,以后你也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陈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难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好,一定带你去。等你好了,我们第一站就去三亚。”
哄着陈念睡下后,陈谕坐在窗边老旧的书桌前,翻开了那本边角磨损的相册。第一页,是父母车祸前拍的全家福。那时他还小,陈念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婴儿,父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父母,也彻底改变了他和陈念的命运。
他还记得八年前,医生拿着陈念的诊断书,委婉地建议他放弃治疗,说这种病治愈率极低,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当时只有十八岁的他,跪在医院的走廊里,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医生,求求你救她!砸锅卖铁,卖血卖肾,我也要救她!”
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两个字——责任。高中毕业证被他锁进了抽屉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兼职招聘广告和医院的缴费单。他像一头被生活鞭打着前行的老黄牛,不敢停歇,不能倒下。
窗外,夜色浓重。陈谕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明天,还有更多的外卖要送,更多的钱要赚。只要妹妹还活着,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要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