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格里拉的最后一天,夏沫带着他们去了一个远离光污染的山坡,准备拍摄星空的镜头,也想将陈谕兄妹置于这片浩瀚星海之下。高原的夜空,深邃得如同墨蓝色的天鹅绒,繁星密密麻麻地镶嵌其上,银河宛如一条发光的巨川横亘天际,壮丽得令人窒息。
陈念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轮椅上,仰着头,发出无声的惊叹,眼睛映照着星光,亮得惊人。夏沫架好相机,进行长时间曝光拍摄,周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寂静而空灵。
陈谕站在妹妹身边,同样仰望着这片他从未见过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烦恼的星空,心中一片空旷。城市的霓虹、医院的苍白、生活的重压,在这一刻,都被这无垠的宇宙稀释了。
夏沫完成了一组拍摄,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罐温热的青稞酒。“喝点,暖和一下。”
陈谕接过,道了声谢,指尖传来易拉罐温热的触感。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看着星空。过了好一会儿,夏沫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谕,你知道吗?拍你们越多,我就越忍不住被你吸引。”
陈谕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易拉罐的手指收紧。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固执地锁定在遥远的某颗星星上。
夏沫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而坦率:“我见过很多人,在镜头前表演深情,表演坚强。但你不一样,你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对小念的爱,你的坚韧,你的沉默,甚至你偶尔流露出的迷茫和疲惫……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心疼,也真实得……让人无法抗拒。”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谕的侧脸,尽管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他的表情。“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陈谕,我喜欢你。不是同情,是欣赏,是心动,是想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守护小念,分担一些重量。”
她的表白,如同高原的风,直接、猛烈,没有任何铺垫。陈谕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他并非毫无感觉,夏沫的洒脱、真诚、以及那份源于相似伤痛的共鸣,确实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若是放在平行时空的平凡人生里,面对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他或许会心动。
但现在……
他缓缓低下头,避开了夏沫的目光,声音干涩而艰难:“夏沫,你……很好。真的。但是……我……”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聚勇气,最终抬起头,望向不远处正由赵护士长陪着看星星的妹妹,那个小小的、脆弱的身影,才是他世界永恒的重心。
“小念是我现在,也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且最重要的责任。”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所有精力,所有打算,都围着她转。我无法分心,也无法承诺任何人任何事。这对你不公平。”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说道:“而且……我们只是你旅途中的过客。你属于更广阔的天空,不应该被我们拖累。”
这是委婉的拒绝,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给自己的心套上了枷锁,认为在妹妹痊愈(或者说,在妹妹的事情有一个明确的结果)之前,他没有资格去触碰个人的感情。同时,苏晴和林薇薇的影子也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份温暖与善意,同样让他感到亏欠和迷茫。
夏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被拒绝的尴尬或恼怒。她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
“我明白了。”她轻轻说,语气依旧平静,“责任不是枷锁,陈谕,爱才是动力。但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敬佩你把小念放在第一位的心。”
她仰头喝了一口自己那罐青稞酒,然后对陈谕露出一个依旧洒脱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星光下,似乎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涩意:“不用觉得有负担。喜欢你是我的事,拒绝你是你的权利。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吧?至少,让我完成这个纪录片,算是……给我这段心动一个完整的交代。”
陈谕看着她在星光下明亮而坦荡的眼睛,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种如释重负。他点了点头:“当然,是朋友。”
星空依旧璀璨无声,见证着这场短暂开始又匆匆结束的心动。陈谕知道,他再次选择关上了一扇可能通向另一种温暖的门。前路漫漫,他依旧只能,也只想,做妹妹一个人的守护者。只是心中的那座天平,因为又多了一份真挚的情谊,而变得更加沉重了些。
云南的篇章,在这片璀璨的星空和一段无疾而终的告白中,即将落下帷幕。等待他们的,是更加苍茫、也更加炙热的西北戈壁。

